在商业交易的世界里,一项生意能否持续推进,关键在于两个核心要素:买方是否还有意愿出价,卖方能否坚守价格底线。
当我们将目光聚焦于2026年盛夏的美国国债市场,会发现这两个关键要素正面临严峻挑战。
先来看一组令人瞩目的数据,未来十二个月,美国财政部需要偿还的到期债务规模接近10万亿美元。
这一数字究竟有多庞大?它相当于德国与日本两个经济强国GDP的总和。
换算到日常,意味着每个工作日都有大约400亿美元的旧债需要通过借新债来偿还。
在美债拍卖领域,有一些指标值得高度关注。
当长期债券拍卖出现多个基点的明显尾差,认购倍数出现下滑,同时一级交易商被动承接的比例上升时,这往往预示着需求正在恶化。
2026年的美债市场,就处于这样一种微妙且复杂的态势之中。
它并非是某一天突然爆发的危机,而是一台必须时刻运转、容不得半点差错的“再融资机器”。
理解了美债市场的这种本质,就能明白为何“中国不再接盘”的传闻会让华盛顿方面如此敏感。
这台“再融资机器”要持续运转,就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就如同机器运转需要电力一样。
在过去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中国曾是这台“机器”稳定运行的重要“外部动力源”之一。
然而如今,情况发生了变化。
这种变化并非是突然切断电源,而是如同慢慢调小功率一般。
这种“温和的调整”反而比一次性大规模抛售更让市场感到不安,因为它所传递出的信号是一种趋势性的转变,而非一时的情绪波动。
对于这一现象,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进行深入剖析。
首先是技术层面。
对于一个主权国家管理外汇储备而言,分散投资是首要原则,也就是常说的“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十几年前,美元资产在中国外汇储备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这并非是因为这种配置是最优选择,而是当时缺乏更好的替代选项。
但如今,情况大不相同。
黄金价格在过去三年里几乎翻了一倍,欧元区债券的流动性增强,新兴市场本币债能够容纳大规模资金,人民币离岸市场也日益成熟。
在这样的背景下,如果仍然维持过去那种过度集中于单一资产的结构,无疑是一种失职。
中国持仓的下降,本质上是对外汇储备结构的一次迟来的优化调整,而非出于政治目的的表态。
其次是周期层面。
美联储这一轮的加息行动,将利率推至了近20年的高位。
今年5月,3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突破5%,这一水平只有在次贷危机前夕才出现过。
利率的上升导致债券面值缩水,那些提前减仓的投资者无疑占据了优势。
从这个角度看,自2018年开始的渐进式减持,事后证明是一个相当明智的决策。
它使得中国在大跌来临之前就完成了大部分的减仓操作,成功避开了2022年以来全球债券市场最为惨烈的一轮回撤。
最后是结构层面,这也是最容易被忽视但却至关重要的一层。
美国的财政问题并非是周期性的波动,而是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
强制性支出,如社保、医保、退伍军人福利等持续刚性增长,国防开支因地缘政治紧张局势而不断增加,再加上2017年和2025年两轮减税政策带来的财政收入缺口,这一系列因素叠加在一起,意味着无论谁入主白宫,都难以真正缩小财政赤字。
2025年5月,穆迪将美国主权信用评级从Aaa下调至Aa1,至此,三大评级机构全部将美国踢出“AAA俱乐部”。
这一事件具有深远的象征意义,它表明连最为保守的评级机构都不再相信美国财政具备自我修复的能力。
将这三个层面综合起来看,再回过头来思考“是否还要继续大规模购买美债”这个问题,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有人会问,那美国该如何应对这一困境呢? 从短期来看,美国并非没有应对之策。
美联储可以重启某种形式的扩表操作,财政部可以多发行短期债券以降低久期,监管层可以放宽银行持有国债的资本要求,将压力转嫁给国内金融机构。
然而,这些措施虽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眼前的压力,但每一种都在透支美国的未来。
美国国库券约占市场化国债的两成多,但大量中期票据将在未来数年陆续到期,较高的利率将持续推高再融资成本。
一旦下一轮通胀反弹,美国偿还本金和利息的压力将如雪球般迅速增大。
从长期来看,问题则更加棘手。
我一直认为,美元体系真正的脆弱性并非在于债务规模本身,而在于其隐含承诺的价值正在不断下降。
美元体系的逻辑是,持有美元资产的国家,美国会保障其安全、流动性和可使用性。
然而,过去几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如冻结对手的外汇储备、对盟友的科技企业实施长臂管辖、对中立第三国的合法贸易随意实施二级制裁等,都在动摇这一承诺的基础。
当储备资产的“可使用性”成为不确定因素时,全球央行的资产负债表必然会做出相应调整。
这也是近年来黄金被各国央行疯狂买入的真正原因,毕竟黄金不需要任何国家的许可。
回到中国的角色。
坦率地讲,我不赞同将当前中国对美债的减持行为渲染成“主动出击”或者“金融反击”。
事实上,中国从未公开宣布过任何减持目标,操作节奏也一直保持克制。
这种克制体现了中国的成熟与理性,既避免了给市场带来不必要的冲击,也防止了自身陷入被反制的困境。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中美之间那种“你购买我消费、我借贷你印钞”的旧有循环模式。
这一模式在2008年至2015年间达到顶峰,2018年贸易摩擦后开始松动,2022年以后则加速解构。
到2026年,它已不再是中美双边关系的主要架构。
理解了这种解构,就能明白为何“出手相救”不再是一个可行的选项。
救助行为需要满足一定的条件,即有能力救助、救助后能获得回报、救助后关系能得到改善。
然而在当下,这三个条件无一满足。
10万亿美元的债务规模已经超出了任何单一外部债权人的承受能力;美方在科技、产业、台湾地区等议题上的态度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持续对台湾地区进行军售,纵容相关人员窜访,其防务和对外事务部门也在配合制造“国际存在感”;而过去几年的经验也表明,每一轮中方的善意举动,几乎都被美方解读为“被迫让步”。
这引出了一个被许多人忽视的重要判断:当下国际金融体系正在经历的,并非是某一种货币简单替代另一种货币的过程,而是“中心—外围”结构本身的松动。
未来的世界很可能呈现出多种结算货币、多种储备资产、多套支付清算系统长期并存的格局。
这种格局对于小国而言或许并不友好,因为选择增多意味着选错的风险也增大,但对于中国这样规模的经济体来说,反而提供了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中国可以一边深化与东盟、海合会、上合组织成员国的本币结算合作,一边维持与欧洲、日韩等经济体的金融对话,还能借助金砖国家扩容的机遇构建新的清算网络。
只要找准位置,就能成为这一结构性变革中的受益者。
展望未来几个月,有几个信号值得密切关注。
一是美国财政部后续几次长期债券拍卖的认购倍数和尾差情况,这堪称市场情绪的“温度计”;二是日元、欧元区央行对美债持仓的变化,它们才是当前美债市场的真正边际买家;三是黄金价格的走势,如果它在已经创下历史新高之后继续攀升,说明全球央行的去美元化进程仍在持续。
把视野拉得更远一些,2026年这一年很可能会被未来的金融史教科书反复提及。
并非是因为某一天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崩盘事件,而是因为在这一年里,美元在全球储备中的份额较历史高位有所下降,黄金及其他资产的配置比例相应增加。
中国在这一过程中,保持冷静与理性,坚守自己的资金安全底线,不冲动也不悲观,这才是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经济体在重大变局中应有的姿态。
账需要算得明明白白,规则也需要重新书写,而最终的结果,就交给时间和市场来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