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十一月,毛主席途经安阳,看了殷墟,也看了袁林。站在那座中西合璧的墓园前,他没有绕开这个名字。
偏偏就是这座墓,最容易激起人的火气。有人当场提议,把它平了。
毛主席摆了摆手,意思很明白:不要平,留给后人看。
这句话不轻。因为墓里躺着的,不是寻常旧官僚,而是袁世凯。
他在清末练兵起家,靠的是小站新军;在戊戌年间卷进权力漩涡,后来又一步一步,爬到民国大总统的位置。再往后,他把手伸向了皇帝那把椅子。八十三天。洪宪帝制,就活了这么久。
短。可这一转身,把他的名字钉死了。
袁世凯最早的本钱,不在朝堂,在兵营。天津小站,一支按新法操练的部队,是他往后几十年安身立命的根子。别人看见的是操场、洋枪、口令,他看见的是路。
这条路很快就通向了宫廷深处。光绪急着求变,慈禧死死攥权,朝里吵成一团。袁世凯夹在中间,表面上靠向新派,背地里却更会看风向。
这一脚迈出去,他就再也不是普通督练了。
往后几年,他做山东巡抚,办练兵,抓新政,声势越来越大。到清廷晚年,真正能调得动兵、说得上话的人里,袁世凯已经排在前头。
可朝局翻脸也快。光绪、慈禧先后去世,摄政王载沣上来,袁世凯被以足疾名义开缺回籍。表面看,是他倒了霉;其实,他只是退回洹上,等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武昌枪声一响,清廷慌了,革命党也急了。两边都知道,真正捏着兵的人,不在南京,也不在紫禁城里,就在洹上。
这一下,袁世凯成了秤砣。
清帝退位,共和落地,他被推上了民国第一任正式大总统的位置。
按理说,到这儿也该收手了。旧朝重臣,做到共和国总统,已经是天翻地覆。
可他没有。国会、约法、政党,这些新东西在他眼里,始终只是摆设。真到了关键处,他信的还是权、兵、位。
一九一五年十二月,他正式接受“推戴”,改国号为中华帝国,改年号洪宪。椅子还没坐热,全国已经炸开。护国军在西南起兵,各省纷纷响应,连他自己手下那些北洋旧部,也开始观望、退步、离心。
这就是反噬。
他本来最擅长算计,偏偏这一次,把天下人都算漏了。共和二字,来得不容易;谁想往回拖,谁就要挨打。
到一九一六年春天,帝制取消。那场皇帝梦,前后只剩八十三天。没过多久,袁世凯病逝,终年五十七岁。
临终前,他给家里撂下一句话:扶柩回籍,葬我洹上。
不是项城,是安阳。地方就定在洹水北岸。
墓园修得很大,也很怪。牌坊、碑亭、神道、石像生,是中国旧陵寝的规制;可门窗、廊柱、细部做法里,又塞进了西式样子。远远看,是旧王朝的气派;走近了,又分明不是纯粹老式皇陵。
这座墓,像极了袁世凯本人。身子还站在旧世界里,手却已经摸到了新世界的门把。
可他最终不是往前走,而是回身去找龙袍。门开过一次,他自己又给关上了。
所以一九五二年,毛主席走进袁林,看的不只是一个死人,也不是一处单纯的园子。他看的是一段路走错以后,历史怎么翻脸。
有人气不过,要平坟。这种心情不难懂。袁世凯窃取革命果实,复辟帝制,名声早坏透了。真要出气,推倒几堵墙、掀掉几块砖,似乎也痛快。
可毛主席没这么看。
坟留着,事才能摆在眼前;人来看一回,才知道倒行逆施会落个什么下场。
这是一层。还有一层,是文物。
一处建筑,一旦拆了,就再也回不来。它是坏人的墓,也仍旧是历史留下来的实物。后来看,袁林保存下来,先后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又在二〇一三年入选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一步并没有走错。
留着它,不是替袁世凯翻案。恰恰相反,是把这个人的功过、起落、贪念,连同那座墓一道,摆成一件现成的教材。
从小站练兵,到洹上养望;从大总统,到洪宪皇帝;从满朝逢迎,到众叛亲离。人还是那个人,墓还是那座墓,路却越走越窄。
最讽刺的地方,也正在这儿。袁世凯一辈子想留名,结果真留下了;只是留下来的,不是帝王功业,而是一个反面例子。
那座碑亭下,刻着“大总统袁公世凯之墓”。字还在,石头也还在。可谁都知道,压住这块墓碑的,不只是土,还有那八十三天。
如今再进安阳袁林,神道还是那条神道,石兽还是那些石兽。树荫压下来,风从洹水方向吹过去,园子很静。
静归静,里头的话并不轻。一个人爬到顶,又自己把自己推下去;一座墓差点被平,最后却被留下来,专给后人看。
洹水北岸,那座中西合璧的墓园还立着。碑亭、神道、石狮子,一样没说话;可人走到跟前,抬头一看,就知道毛主席当年为什么不让平了——这地方,得留给后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