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来源：日本华侨报
在中国，提起日本历史上的“战国三杰”，人们往往会想到一句流传甚广的话：织田信长像火，丰臣秀吉像风，德川家康像山。火焰炽烈，疾风迅猛，高山沉稳。
相比之下，德川家康似乎总是显得有些平淡。他不像织田信长那样锐意改革，也不像丰臣秀吉那样充满传奇色彩。然而，最后统一日本、建立江户幕府的，却偏偏是这位看起来并不那么耀眼的人。
最近，读了历史学者、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教授磯田道史的《德川家康的弱者战略》（文春新书；2023年3月第三版），我才发现，我们过去对德川家康的理解，或许过于简单了。
因为作者磯田道史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为什么最后活下来的是德川家康？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直指历史的核心。
在许多人的印象中，德川家康仿佛天生就是成功者。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家康出生时，德川家不过是三河地区一个弱小的大名家族。在群雄并起的战国时代，随时都有可能被吞并。
更令人唏嘘的是，家康的童年几乎是在屈辱中度过的。为了家族生存，他先是要被送往织田家作为人质，最后却被途中“截胡”成为今川家的人质。今天的人很难想象，一个孩子从小就被当作政治筹码，在陌生环境中生活，随时可能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这让人不得不想到中国大秦王朝开国者嬴政的那段“人质历史”。
话说回来，如果从当时的条件来看，日本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德川家康成为统一日本的“天下人”的。
比德川家康强大的势力太多了。今川义元拥有雄厚实力；织田信长天纵英才；武田信玄威震天下；丰臣秀吉更是从农民一路登上权力顶峰。无论声望、实力还是影响力，德川家康似乎都不占优势。
然而，历史往往并不按照人们预想的方向发展。今川义元死于桶狭间；武田信玄壮志未酬；织田信长倒在本能寺那把大火里；丰臣秀吉英年早逝。一个又一个强者相继退出历史舞台。而德川家康却活了下来。
磯田道史认为，这并不是简单的运气问题。德川家康最大的特点，在于他总能接受现实。该忍的时候忍；该退的时候退；该等的时候等。
当织田信长强大时，德川家康选择结盟；当丰臣秀吉统一天下时，他选择臣服；当时机尚未成熟时，他绝不贸然出击。这种做法，在热血沸腾的战国时代并不讨喜。许多人觉得他缺少英雄气概。但事实证明，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书写历史。
读到这里，我不禁想到中国历史上的许多人物。项羽英勇盖世，却败给刘邦；李自成攻入北京，却坐不稳江山；洪秀全席卷半个中国，最终兵败如山倒。历史反复证明一个道理：成功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耐力。许多人能够赢得一次战役，却无法赢得整个人生。而德川家康最可怕的地方，恰恰在于他的“忍耐”。
磯田道史在书中有一个观点让我印象深刻。他认为，这本书不是写给历史学家的，而是写给普通人的。因为德川家康的人生，本质上是一部弱者的生存史。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对手怎么办？面对失败怎么办？面对逆境怎么办？面对暂时看不到希望的未来怎么办？
德川家康用自己七十五年的人生给出了答案。那就是不要急于证明自己；不要因为一时得失而失去方向；更不要因为暂时落后而放弃坚持。
今天的日本社会，虽然没有战国时代的刀光剑影，但竞争同样激烈。职场如此，事业如此，人生亦如此。很多人羡慕成功者，却忽略了成功者背后的等待。很多人崇拜天才，却忘记了坚持的价值。从这个意义上说，德川家康留给后人的最大遗产，也许并不是江户幕府，而是一种面对逆境的能力。
读完这本书，我最大的感受是：历史上最可怕的人，未必是最聪明的人，也未必是最勇敢的人。而是那些在一次次失败、挫折和打击之后，依然能够继续向前的人。
德川家康并非天生赢家。但他最终成为了最后的赢家。而这，或许才是他最值得后人研究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