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初冬,风刮在脸上已经有了些刀割般的寒意。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腿上盖着羊绒毯,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普洱茶。茶香氤氲中,我看着茶几上那张刚从银行打印出来的流水单,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我叫林振国,今年整整八十二岁了。从市钢铁厂退休已经二十多年,每个月有将近七千块钱的退休金,名下还有一套位于市区的三居室。在外人眼里,我儿女双全,老伴虽然走得早,但我手里有钱,晚年生活理应是泡在蜜罐子里的。
曾经,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这代人,骨子里都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父母的也就是儿女的,哪怕自己省吃俭用,只要儿女过得好,孙辈有出息,这辈子就算圆满了。老伴去世那年,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说两个孩子压力大,让我多帮衬着点。我把这话当成了晚年生活的最高指示。
我的儿子林涛,在一家私人企业当部门经理,收入还可以,但花钱大手大脚;女儿林静,嫁给了一个普通职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些年,我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提款机,把自己的积蓄一点点掏空,填进了儿女生活的大坑里。
孙子要上重点初中差五万,儿子一个电话打来,我在电话这头连声说“别急”,转头就去银行取了钱送过去。外孙女报了昂贵的钢琴班,女儿回来看我时红着眼眶说交不起学费,我二话不说,又塞给她两万。
后来儿子想换一套学区房,说是为了孙子以后上高中方便,首付差了整整四十万。那天晚上,儿子提着两瓶我爱喝的酒,坐在我面前长吁短叹,说自己没用,让老婆孩子跟着受苦。我看着儿子花白的鬓角,心一软,把自己养老存折里的四十万定期提前取了出来,连本带息全都给了他。
那几年,每到周末,儿子和女儿两家人都会带着孩子来看我。屋子里热热闹闹的,他们一口一个“爸”,孙子外孙女围着我喊“爷爷”“外公”,我做上一大桌子菜,看着他们吃得高兴,心里那种被需要的满足感,让我觉得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物超所值。他们走的时候,往往还要把我买好的米面粮油、海鲜排骨顺手带走,我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这是天伦之乐。
我总以为,我把心掏给了他们,等我老得动不了的那天,他们自然会把我当成老太爷一样供着。直到去年冬天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把我从这场虚假的温情幻梦中彻底泼醒。
那天夜里,气温骤降。我起夜去卫生间,刚走到床边,胸口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我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秋衣。我拼尽全身力气抓起枕头边的手机,拨通了120,然后便一头栽倒在地板上,失去了知觉。
等我再次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耳边是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医生告诉我,是急性心肌梗死,幸好抢救及时,命大捡回了一条命,但做了心脏搭桥手术,接下来需要长时间的住院观察和悉心照料。
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一天,儿子和女儿都来了。他们站在我的病床前,脸上的表情复杂,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虑。
病房里的暖气很足,但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我刚做完大手术,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眼睛看着他们。医生拿着厚厚的缴费单走进来,语气公事公办:“林振国的家属,病人这次手术费用比较高,加上后续的重症监护费、进口药费,你们之前交的一万块钱押金已经透支了,今天务必再去交五万块钱,不然明天的药就停了。”
病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儿子林涛搓了搓手,看了看女儿林静,喉咙滚了滚,勉强挤出一丝笑脸对医生说:“大夫,我们一会儿就去想办法。”
医生走后,儿子走到我床边,压低声音说:“爸,您那个工资卡和存折放哪儿了?密码是多少?我去给您交住院费。”
我躺在床上,艰难地张开干瘪的嘴唇,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哪还有存折……这几年的大头……都给你们买房、交学费了。工资卡里……只剩不到一万块钱,也交押金了。”
这句话一出来,我明显看到儿子的脸色变了。女儿林静也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爸,您一点底都没给自己留啊?”
我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心口的刀口在隐隐作痛,但远比不上心里的那种酸楚。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我闭着眼睛假寐,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们在病房走廊里的争吵声。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寂静的医院走廊里,依然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我房贷一个月就八千多,天天还得养着那个吞金兽,我哪拿得出两万五?你姐夫上个月刚降薪,家里马上就揭不开锅了!”这是女儿尖锐的声音。
“那咋办?那是咱爸!我就宽裕吗?上个月刚给明明报了出国游学的团,信用卡还没还清呢!再说了,爸当初可是给了你三十万让你老公做生意的,现在让你出一半医药费怎么了?”儿子不甘示弱。
“你少翻旧账!爸给你的四十万首付你怎么不说?平时你一去爸那儿,就顺走几条好烟,你当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