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仓库清点货物,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头像我却一眼认了出来——那是小敏,我前妻的妹妹。
"姐夫,姐姐病了,肝上长了东西,住进了市一院。她不让我告诉你,可我实在没办法……医药费还差两万多。"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的记账本"啪"地掉在了地上。仓库里一股潮湿的纸箱味,混着外头飘进来的桂花香,我却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前妻叫秀兰,跟我过了十二年。我们是从小一个村子里出来的,她爹和我爹是拜把子兄弟。九八年我们结的婚,那时候我在县城跑出租,她在纺织厂三班倒。日子虽然紧巴,倒也算和和美美。可后来纺织厂倒闭,她下了岗,我又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个底朝天,欠了一屁股债。那几年家里头天天吵,碗摔了一地,话也说尽了。零八年冬天,她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只带走一个旧皮箱,连孩子都没要——其实我们也没孩子,她身子骨弱,怀过两回都没保住。
后来我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老婆桂芬。桂芬是邻县过来的,离过一次婚,带着个上初中的儿子。她精明能干,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这些年我做小百货批发,也是她帮我看着账。说实话,我对桂芬是感激的,可对秀兰,我心里头总有块石头压着。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咬咬牙,回了一句:"我知道了,钱我想办法。"
可这两万块钱,我要怎么瞒过桂芬?家里的存折、银行卡,全在她手上攥着……
晚上回到家,桂芬正在厨房剁排骨,案板"咚咚咚"响个不停。我假装翻冰箱找水喝,瞄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日历——后天就是月底,仓库要进一批新货,我手上正好有一笔三万块的流动资金,是准备付给供货商的。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着。桂芬挨着我,呼吸均匀,可我满脑子都是秀兰苍白的脸。第二天一早,我借口说要去仓库对账,开车直奔市一院。
肿瘤科在住院部六楼,电梯里一股消毒水味,刺得我鼻子发酸。我远远看见小敏站在病房门口,眼圈红红的。她见了我,嘴一瘪:"姐夫,你可来了……"
我推开门,秀兰躺在靠窗的床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出来,头发也白了一片。她看见我,愣了好久,眼泪就下来了,嘴里却硬气:"你来干啥?谁让小敏告诉你的……"
我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塞到小敏手里:"先交住院费,不够再说。"秀兰别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割。临走前,我握了握她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块冰。
我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可三天后的晚上,桂芬把账本"啪"地拍在饭桌上。
"老周,仓库的货款少了两万,你给我说清楚。"
她的声音不高,可眼神像刀子。我嘴张了张,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今天去银行查了流水,你前天上午取了两万现金。老周,我们结婚六年,你头一回背着我动这么大一笔钱。"
我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桌面上的漆。半晌,我才闷声说:"秀兰病了,肝癌,住院……我送了两万过去。"
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桂芬没摔东西,也没哭闹,就那么坐着,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儿子在自己屋里写作业,门缝里透出一点台灯的黄光。
"老周,"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你要是早跟我说一声,我不会拦你。"
我猛地抬起头。
她苦笑了一下:"我也是女人。秀兰跟你过过日子,如今她落到这步田地,你要是装作不知道,我反倒看不起你。可你瞒着我,偷偷摸摸地办,这就让我心里头不是滋味了——你是把我当外人,还是怕我容不下人?"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五十岁的男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桂芬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盛饭,路过我身边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第二天,桂芬自己拎着一袋水果,跟我一起去了医院。她坐在秀兰床边,握着秀兰的手,说:"妹子,安心治病,钱的事别愁,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秀兰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最后只憋出一句:"嫂子,谢谢你……"
回来的路上,桂芬望着车窗外,幽幽地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啊,谁还没个难处。你对前头的人有情有义,将来对我,也差不到哪儿去。"
我握紧了方向盘,心里头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好像终于落了地。
有些情分,断了,可不一定凉。有些女人,看着厉害,心里头却比谁都软。这世上的事,藏着掖着不是办法,坦坦荡荡,反倒能换来一份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