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手记:见到周姐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她刚结束上一份工作,坐在我面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说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些事讲出来。以下是她口述的故事。
01 那一夜,我把手伸过去,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天晚上我给他擦手。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关节粗大,皮肤松弛得能拎起来。我蘸了热水,一条毛巾一条毛巾地换,从指尖擦到手腕,再擦到掌心。他以前不让我擦手,说“我自己来”,可那晚他没动,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窗外。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我说:“先生。”
他没回头。
我说:“您多久没碰过女人了?”
声音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颤的,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毛巾掉在水盆里,溅了一地。他还是没动,但我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
180天。整整半年。我忍了180天,把这句话问出来了。
问出来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份工作到头了。可我问了。我必须问。
我叫周敏,42岁,湖北农村人。做住家保姆七年了。七年里伺候过五个雇主,有老人有小孩,有讲理的也有不讲理的。但从来没有哪一个雇主,像赵先生这样——让我180天里,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02 来的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
第一次见赵先生是去年冬天。
中介跟我说,是个独居男人,五十出头,做建筑设计,刚离了婚,家里需要人打理。工资给得高,一个月一万二,包吃包住,活儿不重。
我去了。
房子在市中心一个老小区,三室一厅,装修得素净,到处都是书和图纸。赵先生站在门口,穿一件灰色的毛衣,瘦高,戴眼镜,头发有点长,掖在耳后。他看了我一眼,说“进来吧”,声音很轻。
第一天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家里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有人住。茶几上没有烟灰缸,厨房没有油渍,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几盒牛奶。衣柜整整齐齐,全是灰黑色系的衣服。他不用我打扫卧室,说“我自己来”。
我说:“先生,您平时吃什么?”
他说:“随便。”
我说:“那我给您做点家常菜?”
他愣了一下,说:“好。”
那天我做了青椒肉丝、番茄蛋汤、清炒时蔬。他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很久没人给我做饭了。”
我当时没多想,只说:“那您以后天天都有。”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就是我给自己挖的坑。
03 同住一个屋檐下,比什么都折磨人
你吃住都在别人家里,二十四小时待命,没有自己的空间,没有自己的时间。你看着这个人的一切——他几点起床,几点睡觉,穿什么衣服,看什么书,发什么呆。
你知道他所有的习惯,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赵先生白天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就钻进书房画图。我做好饭喊他,他出来吃,吃完又进去。周末他不出门,坐在阳台上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我们之间的话,一天不超过十句。
“周姐,饭好了吗?”
“好了先生。”
“周姐,今天不用做我的晚饭。”
“好的先生。”
就这些。
但你知道什么最折磨人吗?是他偶尔看我的那一眼。
就那么一眼,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我每次撞上那个眼神,心里就咯噔一下,赶紧低下头擦桌子、叠衣服、假装很忙。
第四个月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等他回家。
这个发现把我吓坏了。我一个42岁的农村女人,给人家当保姆的,居然在等雇主回家?我等什么?等他看我的那一眼吗?
我拼命告诉自己:周敏,你是来挣钱的。你女儿明年高考,儿子刚上大一,学费还差两万。你老公在工地上干活,去年腰伤了,到现在还在休养。你没资格想别的。
可人心这东西,它不听劝。
04 那个晚上,一切都变了
转折发生在第五个月。
那天他回来得很晚,喝了酒。我从来没见过他喝酒。他靠在门框上,领带松了,眼镜歪着,脸是红的。
我过去扶他,他说“不用”,自己摇摇晃晃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周姐。”
“嗯?”
“你每天……都做些什么?”
我愣住了。我说:“做饭、打扫、洗衣服。”
他笑了一下,说:“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你不闷吗?”
我没回答。他继续说:“我每天回家,有饭吃,有热水,有人说话。你呢?你什么都没有。”
他说完就进了卧室,关上门。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抹布,眼眶一下就热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他说的那句话——“你什么都没有”。是啊,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自己的房间,睡的是储物间改的小床;我没有自己的时间,手机都要调成静音怕吵到他;我没有自己的情绪,再累再烦也得笑着。
可我以前没觉得苦。因为我是来挣钱的,挣钱哪有不苦的?
但那天晚上,我觉得苦了。
05 擦手的时候,我问了那句话
之后的日子更难熬了。
他开始跟我说话。有时候在饭桌上问我家里的事,问我女儿成绩怎么样,问我老公身体好点没有。有时候晚上从书房出来,坐在沙发上跟我一起看电视——其实他根本不看,就是在旁边坐着。
有一次他感冒发烧,我守了他一夜。凌晨三点他醒了,看见我在旁边打盹,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我惊醒,他说:“你去睡吧。”
我说:“我不困。”
他说:“周姐。”
“嗯?”
“谢谢你。”
就这三个字,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许他就是单纯的感谢。也许不是。我每天在这些“也许”里打转,想不明白,也不敢想明白。
直到那天晚上擦手。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我照例端了热水过去给他擦手——这是他的习惯,画图一天手僵,热水敷一敷舒服。我蹲在他面前,一条毛巾一条毛巾地换。擦到第三遍,我看着他的手,忽然就想起他上次说的“你什么都没有”。
然后那句话就从我嘴里冲出来了。
“先生,您多久没碰过女人了?”
他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深,深到我看不见底。空气凝固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慢慢把手抽回去,说:“周姐,你该休息了。”
我站起来,端着水盆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九年。”
06 九年
他说九年。
我端着水盆站在门口,手抖得水都要洒出来。
九年。他离婚九年了。九年没有碰过女人。
我回头看他,他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个样子,像一只蜷起来的刺猬——浑身是刺,可里面全是软的。
我说:“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就是……我就是……”
我就是什么呢?我就是心疼你。我就是心疼我自己。我就是在这个房子里待了180天,每天看着你进进出出,看着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发呆,看着你那双从来不碰任何人的手,我心疼。
可我没说出来。我只是把水盆放下,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手伸过去。
他看着我。
我说:“先生,您要是愿意……”
他摇头。
他说:“周姐,你走吧。”
07 我走了
第二天我就辞职了。
他没留我,我也没问为什么。他把这个月的工资结了,多给了五千,说是“补偿”。我没要那五千,我说:“先生,该我的我拿,不该我的我不要。”
他站在门口送我,还是那件灰色毛衣,还是那个姿势。
我拎着行李箱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靠在电梯壁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180天。我忍了180天,问了一句话,然后走了。
08 后来
后来我没再做过住家保姆。我换了钟点工,白天去几家干活,晚上回自己租的房子。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做住家了,我说太累了。其实不是累,是怕。
怕再遇到一个赵先生。怕再在某个深夜,看见一双孤单的眼睛。怕自己又管不住嘴,问出什么不该问的话。
上个月我在超市碰见他了。他推着购物车,买速冻水饺。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我说:“先生,您还好吗?”
他说:“还好。你呢?”
我说:“我也还好。”
然后就没话了。他推着车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
他离婚九年了。九年。他把所有的孤独都关在那套三室一厅里,关在那些书和图纸中间,关在每天十句话的日常里。
而我,不过是那个不小心推开门看了一眼的人。
09 最后的话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我问周姐:你后悔问那句话吗?
她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她说,“我问了,我知道答案了。虽然结果还是走,但至少我不用猜了。”
“那你知道答案是什么吗?”
她笑了一下,眼圈红了。
“答案就是——这个城市里有很多人,住着大房子,拿着高工资,可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好好碰过了。”
她站起来,说该走了,晚上还有一家的活儿。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了一句话。
“我问他那句话,不是想跟他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他在那个晚上知道——有个人看见他了。”
门关上了。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忽然觉得,这世界上有多少赵先生,就有多少周姐。他们住在同一间屋子里,隔着180天的沉默,最后只换来一句——
“您多久没碰过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