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德黑兰，热浪裹着哀伤席卷全城。
一千多万人从四面八方涌上街头，人们顶着四十多度的高温，只为了送别那位统治了这个国家三十多年的老人。
街上到处是黑色的旗帜，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着悼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悲伤、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茫然。
伊朗政府宣布德黑兰的办公场所从7月4日到6日全部关闭，地铁和公交全天免费运营，急救人员在指定地点24小时值守这场国葬的规模，注定要载入史册。
但这场葬礼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对劲。
最引人注目的细节，是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已故领袖的儿子兼继任者不会出现在父亲的葬礼上。
伊朗最高领袖驻印度代表埃拉希公开表示，穆杰塔巴本人其实非常希望与民众见面，但安全部门经过评估认为风险实在太高了。
以色列的暗杀名单上写着他的名字，而德黑兰的葬礼现场人员密集、场面开放，任何一个安保漏洞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一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连自己父亲的葬礼都去不了。这事搁在任何一个正常国家，都难以想象。
先说说这场葬礼本身。
哈梅内伊是今年2月28日在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的大规模空袭中遇难的。
那天，美以联军对德黑兰市中心数十个目标发动了代号为“史诗怒火”的军事打击，哈梅内伊在住所中“履行公务”时遭袭身亡。
包括伊朗国防部长在内的约40名伊朗官员也在同一天丧生。原定3月举行的葬礼因为战事持续升级被迫延期，一直拖到了7月。
现在局势总算缓了一些，葬礼定在7月4日到9日，前后整整六天。
流程安排得很满：先在德黑兰霍梅尼大清真寺举行公众告别仪式，随后送葬队伍游行，遗体运往宗教圣城库姆，之后应伊拉克方面要求，灵柩还会短暂进入伊拉克境内的什叶派圣城纳杰夫和卡尔巴拉，最后在哈梅内伊的家乡马什哈德安葬于伊玛目礼萨圣陵。
伊朗方面预计，整个葬礼期间全国约有三分之一的人口会参与其中。光是德黑兰一地，就要接待1500万到2000万人。这个数字什么概念？
相当于整个北京市的人口在几天之内挤进一个城市。德黑兰没有一条街道能够安全容纳预期的游行人数，所以组织者放弃了单一游行路线，遗体放置的平台设在地势较高的地方，确保整个祈祷场都能看到。
场地周围设立了五个服务中心，提供饮用水、医疗援助和卫生设施，军方还在周边设立了四个临时营地提供住宿和餐饮。
伊朗方面把能想到的细节都想到了除了那个最大的问题：谁来主持这场葬礼？
按照哈梅内伊生前的遗愿，祈祷环节本该由新任最高领袖主持。但穆杰塔巴来不了，这个仪式只能取消。一场国葬，缺了最重要的那个人。伊朗现在的处境有多被动，从这个细节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再说说各国怎么应对这场葬礼。
中国这边，外交部7月2日正式宣布，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何维将代表中方出席在德黑兰举行的葬礼。何维是现任农工党中央主席、中国红十字会会长，这个级别的安排规格不低。
中伊两国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古丝绸之路的商贸往来到现代的能源、基建合作，双边关系几十年来一直保持稳定。
2021年落地的中伊25年合作框架更是把双方的长期交往夯实了基础。在中东多数国家被迫依附域外势力、频繁调整对外姿态的环境下，伊朗长期坚持独立自主的对外政策，这也是中伊关系能够稳步推进的关键。
中方派人出席，一方面是尊重逝者，另一方面也是对伊朗国家主权和发展道路的认可。
在当前美以持续在中东制造冲突、破坏地区秩序的背景下，中方公开参与伊朗的国家级悼念活动，本身就是用行动表明不干涉他国内政、反对武力挑衅的立场。
对于在中东有能源和贸易利益的中国来说，一个稳定的伊朗、一个平稳的中东，是海外合作能够持续推进的基本前提。
俄罗斯那边的安排也很有看头。伊朗驻俄罗斯大使贾拉利7月1日表示，俄联邦安全会议副主席梅德韦杰夫将作为普京的特使出席葬礼，普京本人不去，俄罗斯外交部代表团和东正教会代表也会一同前往。
普京不亲自去德黑兰，首要考虑肯定是安全。伊朗全境仍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美以之前已经针对伊朗高层搞过精准打击，安全风险不小。
俄罗斯最高领导人贸然前往，万一出事谁都担不起责任。派梅德韦杰夫去，既能保证参会层级够高、显示对伊朗的支持，又能有效规避风险。
贾拉利评价说，俄方政治和宗教人物出席哈梅内伊葬礼，“证明了伊朗和俄罗斯之间关系的深度和联系”。
除了中俄，目前确认出席的还有格鲁吉亚总统、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政府代表。伊朗方面称已有30多个国家的官员表示将出席，来自90多个国家的宗教界人士和学者也愿意参加相关活动。
但欧洲国家领导人被明确排除在外，伊朗外交部发言人说得很直白他们在伊朗抗击美国和以色列侵略期间“并未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谁在关键时刻站在我这边，伊朗心里有数。
这场葬礼最耐人寻味的，还是穆杰塔巴的缺席。
自从3月8日接任最高领袖以来，穆杰塔巴几乎没有公开露过面。这不是他不想，而是不敢。以色列防长卡茨6月29日公开把穆杰塔巴列入了暗杀名单。
以色列拥有成熟的人脸追踪和精准定位技术，德黑兰的葬礼现场人员密集，穆杰塔巴一旦现身，被锁定和袭击的概率大幅攀升，没有任何安保方案可以彻底规避。
穆杰塔巴本人其实很想出席。他在7月2日首次就父亲的离世公开发声，说自己有幸在父亲殉难后瞻仰了遗体，看到的“是一座坚韧不拔的山峰”。但在安全和情感之间，安全部门替他做了选择。
一个刚刚接手国家最高权力的领导人，正处于权力过渡期，自身执政根基还不深，民众认可度和军政体系的适配度都需要时间积累。
外部又有持续的军事威胁，伊朗现阶段只能以保守姿态维稳，优先保障领导层安全，最大限度规避冲突风险。
伊朗最高领袖驻印度代表埃拉希还透露，以色列近期再次向穆杰塔巴发出了暗杀威胁这意味着即便葬礼结束，他的低调状态恐怕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人群里的哀悼与屏幕后的缺席
普通伊朗人的生活又是另一番景象。
战争带来的焦虑往往不是来自宏大的地缘政治，而是一件件细碎的小事。日常作息彻底打乱，彻夜难眠，精神长期紧绷。
家里有人出门，心里总会揪着，生怕他们遭遇不测。亲眼看着自家街区的房屋和建筑被炸毁，那种冲击带来的心理压力外人很难体会。
再加上全国基础设施被毁、医院被炸烂，有报道说德黑兰的物价较战前翻了一倍，生活必需品价格涨到了此前的约1.5倍。
很多普通人缓解内心痛苦的方式，就是走上街头参加悼念集会。当所有人并肩站在一起，彼此共情，一同呼喊口号、聆听致辞，那种人群的支撑感是独自在家无法获得的。
一位参加悼念的伊朗人说，一想到要去送别伟大领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这种滋味太过煎熬，自己也曾失去父亲，心头沉甸甸的，只能走到街上，在人群里稍微缓和一点痛苦。
哈梅内伊的时代结束了，伊朗正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新领导层能不能稳住国内局势、能不能抵御外部威胁、能不能逐步摆脱被动局面，会直接影响未来数年中东的整体走向。
穆杰塔巴长期低调避世，会让伊朗的对外姿态变得更温和，还是会让强硬势力加速崛起？这个问题现在没人能回答。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当一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连自己父亲的葬礼都无法出席时，这个国家面临的困境，远比外人看到的要深重得多。
德黑兰街头的哀悼人群还在聚集。1500万人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送别那位统治了他们三十多年的老人。
而他的儿子，这个国家的新任最高领袖，只能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独自完成这场缺席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