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时,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周五晚上的六点半。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一张没有作废的药单,听到声响,下意识地把单子揉成一团塞进裤子口袋里。
门开了,林悦提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有些气喘吁吁地在玄关处换鞋。四岁的女儿诺诺原本正在地垫上搭积木,一听到动静,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飞扑过去,嘴里甜甜地喊着小姨。
林悦放下手里的菜,一把抱起诺诺,在女儿肉嘟嘟的脸上亲了一口,笑着问她这周乖不乖。看着这一幕,我那因为连日熬夜和胃痛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上,终于扯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自从我妻子林梦两年多前因为胃癌去世后,林悦每周五晚上都会雷打不动地来我这里住两天,直到周日傍晚才回学校。她今年大四,学校离我家有十几站地铁的距离。起初,我是拒绝的。林梦走的时候,林悦还在念大二,正是最需要享受大学时光的年纪。
我不想因为我们这个残缺的小家,拖累了她。但林悦的脾气和她姐姐一样倔,她红着眼睛站在我家门口说,姐夫,我姐不在了,可诺诺还是我亲外甥女,你还是我半个哥,你们要是不让我来,我这心里怎么能过得去。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这个原本冷清得连回声都显得寂寥的屋子,就会重新沾染上烟火气。林悦换好鞋,径直走进厨房。没过多久,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和切菜的笃笃声就交织在了一起。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想帮忙,却被她连推带搡地赶了出来。她系着林梦以前用过的那条带碎花边的围裙,一边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西红柿炒鸡蛋,一边头也不回地对我说,姐夫你上一天班够累了,去陪诺诺玩会儿吧,这儿有油烟,你别在这儿杵着。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退回了客厅。
其实这几个月,我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公司效益不好,裁员的铡刀虽然没有落到我头上,但底薪降了三分之一,各项补贴也被取消了。为了维持诺诺每月的幼儿园学费和家里的日常开销,我不得不在下班后接了一些外包的设计私活。
每天晚上等诺诺睡着后,我就对着电脑画图一直到凌晨三四点。长时间的作息不规律和饮食敷衍,让我的胃开始频繁抗议。
一开始只是隐隐作痛,我以为是饿的,随便吃点饼干对付过去。但最近半个月,那种痛感变得尖锐起来,像是有把钝刀子在肚子里来回地绞。今天下午在公司,我疼得实在受不了,去了一趟社区医院。医生开了单子,建议我做个胃镜排查一下。
我拿着单子去缴费处一问,加上后续可能需要的活检和进口药,得小一千块钱。我摸了摸口袋,想到下周还要交诺诺的特长班费用,最终还是默默把单子折了起来,只去药房拿了一盒几十块钱的抑制胃酸的药。
这一切,我瞒得死死的。我不敢告诉我远在老家的父母,更不敢让岳父岳母知道。林梦的病逝已经抽干了两位老人的半条命,如果他们知道我现在连照顾自己和孩子都变得如此吃力,一定会更加心碎。至于林悦,她一个还没踏出校门的学生,自己都在靠做家教赚生活费,我更不可能把成年人的重担分摊到她稚嫩的肩膀上。
晚饭很快做好了。三菜一汤,两荤一素,都是我和诺诺爱吃的。
我们在餐桌前坐下,林悦不停地给诺诺夹菜,还不忘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她看着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姐夫,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色怎么这么差,黑眼圈也重得很。”
我心里微微一紧,赶紧扒了一口饭,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有的事,可能是最近天气转凉,晚上没睡踏实。倒是你,大四课业那么重,还要准备毕业论文,周末就该在宿舍好好休息,别老往我这儿跑了,我和诺诺能照顾好自己。”
林悦没接我的茬,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乐意来。我看着诺诺高兴,我心里就踏实。再说了,我要是不来,你肯定天天晚上给诺诺煮速冻水饺或者点外卖,我姐以前最烦你吃那些没营养的东西了。”
听到“我姐”两个字,我们俩都沉默了一下。空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在蔓延。诺诺并不懂大人们之间复杂的伤感,她举起沾满米粒的小勺子,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昨天就吃的方便面!诺诺吃的小馄饨!”
童言无忌,却像一记闷棍敲在我心上。我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不敢去看林悦的眼睛。林悦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柔声对诺诺说:“以后小姨多买点菜放在冰箱里,诺诺要监督爸爸好好吃饭,好不好?”
吃过晚饭,林悦像往常一样包揽了洗碗和打扫卫生的活儿。我因为胃里那阵熟悉的绞痛再次袭来,实在撑不住了,便借口有些困,早早洗漱完回了房间。
我躺在床上,用手死死顶住胃部,试图缓解那种痉挛般的疼痛。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小台灯散发着微弱的黄光。门外传来林悦给诺诺讲睡前故事的声音,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和林梦以前哄孩子时的语调惊人地相似。听着听着,我的眼眶忍不住泛起了一阵酸涩。
这几年,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当好一个父亲,要把林梦没能走完的人生替她好好走下去。可有些时候,夜深人静,疲惫和病痛同时涌上来,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独感真的能把人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诺诺应该是睡着了。我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一点半了。胃里的痛感稍微减轻了一些,我翻了个身,正准备闭上眼睛真正睡去。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那是林悦常穿的那双棉拖鞋摩擦木地板发出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带着某种试探和刻意压低的谨慎,一路来到了我的房门外。
我心里有些疑惑。平时这个时候,她收拾完早就应该回次卧休息了。她来我房间干什么?
房门并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一指宽的缝隙。我听到门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吱呀”声,缝隙被慢慢推大了。一道来自走廊的微光投射在床尾的地板上。
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保持着平稳的呼吸,装作已经熟睡的样子。随后我清晰地感觉到,林悦走进了我的房间。
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飞了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柠檬味洗衣液的香气,那是我们家一直在用的牌子。她慢慢走到我的床边,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