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冬天,寒风卷着碎雪扑在县城街道上,唯独工人文化宫的溜冰场永远热气腾腾。铁皮棚顶蒙着一层白雾,冰刀划过塑胶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混着录音机循环播放的港台流行歌,是那年我最常去消磨时间的地方。
我那年刚二十出头,没稳定工作,闲下来就揣着两块钱门票泡溜冰场。年轻人扎堆追逐打闹,我总独自靠在场边栏杆上,看着场里来来往往的人影,笨拙地练习倒滑。那天傍晚天色擦黑,人渐渐少了,一个穿着红色呢子大衣的女人慢慢滑到我身边,她和场上蹦跳的小姑娘不一样,身段温婉,妆容淡雅,滑得稳当从容。
“小伙子,看你练半天了,要不要我带你滑两圈?”她声音温和,带着成熟女人独有的柔和。我愣了愣,腼腆地点头,伸手轻轻搭住她递过来的手腕。她比我年长不少,后来闲谈才知道,她已经成家,是旁人嘴里的少妇。滑行时她放慢速度迁就我,一点点教我稳住重心,闲聊间说起她丈夫常年在外跑运输,家里常常只剩她一人,闲来无事便来溜冰场打发孤单。
一圈圈滑下来,我们渐渐熟络。休息时坐在长条木凳上,她递来一瓶橘子汽水,笑着和我唠家常。她说家里囤了不少港台录像带,武侠、言情都有,文化宫的录像厅人多嘈杂,不如去她家安安静静看。我心里一阵忐忑,既有少年人面对成熟女性的局促,又藏着几分新奇,犹豫片刻还是应下了。
溜冰场散场时夜色已经深重,街道路灯昏黄,飘着零星小雪。我跟在她身后,穿过几条窄窄的居民巷,走到一栋老式单元楼。打开木门,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暖烘烘的煤炉驱散了室外的寒意,沙发旁的电视柜上堆着满满一摞录像带,黑白电视机旁摆着老旧录像机。
她给我倒了一杯热茶,转身挑选了一盘古装武侠录像带,塞进机器。屏幕亮起光影晃动,刀剑打斗的声响轻轻回荡在安静的屋子里。起初我们规规矩矩并排坐在沙发两端,盯着屏幕偶尔聊两句剧情。她话不多,大多时候安静看着片子,偶尔侧过头同我说话,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几盘录像带接连播放,时间悄无声息溜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慢慢泛出浅灰。中途她起身简单煮了两碗清汤挂面,卧上荷包蛋,热气氤氲里,我才真切感受到这个独居女人平日里的冷清。她讲起长久独守空房的滋味,日子平淡乏味,难得遇上能说上几句话的人,才想着邀我过来作伴。
我心里清楚彻夜不归不妥,可看着她孤单的模样,实在不忍心开口告辞。后半夜录像带播完,没有再换新片子,屋子里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我们有一搭没一搭闲谈,聊溜冰场的趣事,聊街头新开的小店,聊九十年代平淡又缓慢的日常。少年的懵懂,她藏在心底的孤寂,都融在这漫漫长夜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清晨的鸡鸣从巷口传来。我站起身准备离开,她送我到门口,轻声叮嘱路上小心,下次有空还能再来。走在清晨清冷的街道,冰天雪地的寒气扑面而来,我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五味杂陈。
那年溜冰场一场偶然相识,一夜录像相伴,是独属于九二年一段朦胧又克制的往事。没有出格的纠葛,只是两个孤单的人,借几盘老旧录像带,熬过一个漫长冬夜。多年之后再回想,铁皮溜冰场的音乐、温热的橘子汽水、老式电视机晃动的光影,还有那个温柔落寞的女人,都成了九十年代尘封在记忆里,淡淡一笔难忘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