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生回到那条山沟的时候,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八年前他离开这里,满地是踩烂的泥巴和鹿粪,围栏东倒西歪,饲料槽里积着发霉的玉米秆。现在那片空地被野草和灌木吃掉了,白桦树从倒塌的棚圈缝隙里长出来,树皮在秋天的阳光下白得晃眼。他站在当年养殖场大门口的位置——其实已经没有什么门了,只剩两根歪斜的水泥桩子,上面爬满了牵牛花的枯藤。
他试着吹了一声口哨。那声口哨很轻,轻得像是不敢太大声,怕惊动什么。山沟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白桦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头鹿走了出来。不是小跑,不是惊慌的窜,是那种一步一步慢慢走、边走边抬头往这边看的样子。走到离他大概十来步远的地方,鹿停住了,歪着头看了他很久。赵永生认出了它左耳上那道豁口——那是当年它刚出生不久被围栏铁丝刮伤的,他亲手给它涂了好几天碘伏。
他蹲下去,手抖得厉害。鹿迟疑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指。赵永生把脸埋进手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剧烈地上下抖动。背后是秋天大兴安岭的山林,风从山脊上压过来,把白桦叶子刮得哗啦啦响。
要理解赵永生那天蹲在山沟里哭的是什么,得往前推十一年。1990年代中后期,东北的养鹿业正在经历一场从集体经营向个体经营的大规模转轨。之前几十年,梅花鹿养殖在中国主要由国营鹿场和地方土产公司垄断,鹿茸作为计划内中药材统一收购统一销售,价格稳得很,养鹿的人只要把鹿伺候好了,年底等着结账就行。但到了九十年代中期,计划经济下的统购统销体系逐步瓦解,市场的大门一打开,鹿茸价格就跟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最疯的时候,一斤鲜鹿茸能卖到两千多块,相当于当时东北城镇职工三四个月的工资。于是大量农户冲进这个行当,把自己家承包的山林地圈起来,贷款买鹿,搭棚子建围栏。赵永生就是那一拨人里的一个。
他是黑龙江牡丹江那边的人,具体哪个县,后来认识他的人也说不清。年轻的时候在林场干过,后来出来打零工,铺过柏油路,扛过化肥袋子,四十多岁了攒了不到十万块钱,觉得不能再这么漂下去了。1999年春天,他在大兴安岭东麓一条叫不上名字的山沟里租了一片林地,跟林业站签了三十年承包合同,把全部积蓄砸进去,建了一个小型梅花鹿养殖场。买的第一批鹿只有十二头,全是不到两岁的母鹿。他那时候天天睡在鹿圈旁边的铁皮房子里,铁皮房子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他不在乎,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给鹿铡草料,晚上打着电筒一头一头数过去,确认全都站着才肯回去睡觉。
梅花鹿是一种比人敏感得多的动物。它们能感知到几百米外有人走近,能听出脚步声中是熟悉的人还是陌生人。赵永生养的那批鹿,头一年见他就躲,他端着饲料盆子叫半天,鹿只在远处瞪着他,死活不过来。他也不急,把盆子放在地上,退后几步,坐在树桩上抽烟,等鹿自己过来。久而久之,有几头胆子大的敢从他手里直接吃切碎的胡萝卜了。他跟鹿之间建立起来的信任,不是靠训练,是靠时间泡出来的。
他的养殖场规模最大的时候,鹿群从十二头繁育到将近三十头,一头成年公鹿每年可以割两次鹿茸,加上鹿血酒、鹿胎膏这些副产品,年景好的时候一年能挣七八万。在2000年代初期,这笔收入在林区相当不错。村里人羡慕他,找上门来讨教养鹿经验,他也不藏着掖着,从怎么搭棚到怎么防狼,问什么说什么。
但养鹿这个行当的风险被很多人忽略了。梅花鹿虽然是家养,但在高度密集养殖的条件下,传染病的风险比养猪养鸡还要高。结核病、布鲁氏菌病、坏死杆菌病,每一种都能在鹿群里迅速蔓延,而且一旦发生,处理起来非常棘手。赵永生撞上的是坏死杆菌病,这种细菌通过皮肤破口进入蹄部和口腔,鹿蹄烂得站不起来,嘴里流脓,几天之内体重掉一大截。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有四五头出现了症状,赶紧隔离、消毒、请兽医,但山沟里路不好走,等药送过来的时候,又有几头倒下了。
那几个月他几乎没合过眼。每天从早到晚泡在鹿圈里,一只一只地清洗伤口、抹药膏,手套用破了一双又一双。药费贵得要命,一头病鹿的治疗成本动辄上千,他之前攒的那点积蓄很快就见底了,开始往外面借。向亲戚借,向信用社贷,能借的渠道借了一遍,窟窿越补越大。最绝望的时候,鹿茸市场又碰上了价格暴跌,从一斤两千多直接腰斩到不足千元。两头一夹,赵永生彻底扛不住了。
2006年深秋的一个早晨,大兴安岭下了一场薄雪。他站在鹿圈门口,看着里面剩下的将近三十头鹿。有几头大病初愈的母鹿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也有几头公鹿精神头还不错,昂着头看他,等他给吃玉米。他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让村里人后来议论了很久的事——他把所有的圈门全部打开,把鹿一头一头赶了出来,往山沟深处轰。
鹿不愿意走。有的转了两圈又回来,低头在饲料槽里找吃的。他拿竹竿轻轻抽它们的屁股,抽一下鹿跑几步,回头看他。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粗树枝,使劲敲铁皮桶,敲得当当响,鹿群这才惊慌起来,像一群棕灰色的鱼一样往白桦林深处涌去。最后一头离开的,是那头耳朵上有豁口的老母鹿。它跑到林子边上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会儿。赵永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还捏着那根竹竿。后来他松开手,竹竿啪嗒掉在地上。他转身进屋,把铁皮房子的门锁上,背上一个蛇皮袋,走了。
那之后的八年,他跟鹿没有任何关系。在牡丹江的建筑工地上搬过砖,在物流园里扛过包裹,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就去送外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每天在城里跑几十单,中午吃个盒饭蹲在路边,晚上回到出租屋腿是肿的。他把养鹿欠的债一点一点还清了,本金加利息,还得很慢,但没有赖过一笔。逢年过节偶尔喝点酒,喝了酒也不说过去的事。有人问起,他就摆摆手,说那时候不懂事。
2014年秋天,他在饭店里听邻桌的人聊天,说大兴安岭这几年生态好了,经常有人在山里拍到梅花鹿。他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当天晚上回去没怎么睡着,第二天起来买了一张去加格达奇的火车票,转了一趟汽车,又搭了一段顺路的小四轮,辗转回到了那条他八年没进过的山沟。
后面发生的事情就是开头那一幕了。他吹口哨,鹿出来,他蹲在地上哭。但哭完以后他仔细看了看周围,发现当年的鹿群不但没有消亡,反而壮大了。白桦林边缘的草地上到处都是鹿的足迹和粪便,远远近近的树丛里影影绰绰还有几十头鹿在活动。有一些是完全野生的,从来没有被人碰过,远远地就躲开了。有几头半大不小的鹿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警惕地看着他。这些大概是当年那批被赶进山的鹿生下来的第二代、第三代。
他在山里待了整整一个白天。中午啃了两个从山下带上来的馒头,就着溪水喝了几口。傍晚的时候,鹿群慢慢往林子深处退去,光线从金黄色变成暗蓝色,山沟里起了一层薄雾。他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白桦林,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
他没有回去搞养殖。赵永生后来在山下的镇子里租了个小房子,找了一份看仓库的活,一个月千把块钱。每隔十天半个月,他骑摩托车上山,带一袋子玉米,撒在当年养殖场门口那片空地上。他不管鹿来不来吃,撒了就走。有时候会多待一会儿,坐在那两根水泥桩子旁边,看着白桦林发呆。有猎户劝他,说这山里鹿多,你以前不是养过吗,重新圈起来不就得了。他说了一句,它们是山的,不是我的。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重量完全不同。他花了十一年时间,从借钱建圈到破产赶鹿,从负债打工到回来重逢,最后才想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那些鹿本来就不该被圈起来。
2017年左右,当地林业部门在巡山时注意到了这个野生梅花鹿种群,经过一段时间的监测确认种群数量稳定,有自然繁育能力。后来这一片区域被划进了天然林保护工程的管护范围,林场设了几个红外相机监测点,偶尔能拍到鹿群在雪地里穿过的画面。那些照片后来被收录进大兴安岭野生动植物资源普查的资料里,但没有人知道这群鹿最早是从一个破产的养鹿人手里逃出来的。
赵永生知道,但他不跟别人说。有时候他在手机上刷到大兴安岭生态变好的新闻,会多看一眼配图,看看有没有拍到那一带的山沟。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个在镇子仓库门口晒太阳的老头,头发白了,背有点驼,见人不怎么说话。但每年秋天白桦叶黄的时候,他一定会骑上那辆旧摩托车,驮一袋玉米,跑十几里山路,去那两根水泥桩子旁边坐一会儿。山风吹过来,林子里有鹿在叫,声音清亮悠长,他听着听着会不自觉地笑一下。那笑容很浅,但比他当年数钞票的时候真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