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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王小鲁发问:为何不能提高收入拉动消费,却非要继续投资?本文用数据回答:340万亿M2中仅56万亿流入居民消费,284万亿沉淀在投资中。费雪公式并未失灵——只是货币被“长线投资”锁死,流速越来越慢。强投资、弱消费的表象之下,是强计划与弱市场的深层结构问题。
一、为什么不能让老百姓的日子先过好点,为什么不能消费拉动?
2023年3月18日,在亚布力中国企业家论坛第二十三届年会上,国民经济研究所副所长王小鲁提出了一个朴实却尖锐的问题。他说:“政府投资不能替代企业投资,投资也不能替代消费。短期内,用投资代替消费可以拉动经济,但效果很短暂;长期来看,经济结构会恶化,产能过剩、增长乏力的问题会更突出”。
半年后,2023年8月8日,在财新网《面对面》专访中,王小鲁进一步追问:“为什么不能把更多的资源用在老百姓的收入和消费上,为什么不能让老百姓的日子先过好一点?让老百姓的消费来拉动经济增长”。他呼吁“改变投资越多发展越快的观念,用更多资源让老百姓的日子先过好一点”。
其实,不仅王小鲁在问,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克鲁格曼也在问。在近年关于中国经济的评论中,克鲁格曼反复强调一个核心观点:要真正解决消费不足的问题,最根本的方法不是刺激消费,而是提高居民收入占国民收入的比重。他在《纽约时报》专栏中直言:“显而易见的解决办法,是将更多收入转移到家庭”。
两位经济学家——一位来自海外、一位来自国内——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中国经济患上的不是“消费疲软症”,而是“分配失衡症” 。克鲁格曼指出了病症,王小鲁发出了追问。今天,我们用数据来回答这个问题。
二、投资不仅是中国经济的驱动力,也是中国货币消失的魔术箱。
很多人都有一种反直觉的感受:中国印了那么多钞票,为什么老百姓口袋里似乎没见着多少钱?
数据给出了答案。2025年末,中国广义货币M2余额达到340.29万亿元。按2025年人民币兑美元年均汇率折算,约47.67万亿美元。同期美国M2余额约为22.35万亿美元——中国的M2是美国的2.13倍。
但印了这么多钱,产出了多少财富?2025年,中国GDP为140.19万亿元(约19.63万亿美元),而美国GDP为30.76万亿美元。中国以美国213%的货币供应量,只生产了美国63.8% 的GDP。
货币和产出之间出现如此巨大的落差——钱去哪了?
看消费端的数据,答案更加清晰。2025年,中国支出法GDP中的最终居民消费支出为56.12万亿元,在GDP中占比约40%。按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29476元推算,居民消费总额约为41.41万亿元,在GDP中占比不到30%。
而美国的个人消费支出占GDP比例约为70%,消费支出总额约20.96万亿美元。中国居民消费仅约为美国的37.7%。
把这三组数据放在一起:
货币:中国M2是美国的2.13倍
产出:中国GDP是美国的63.8%
消费:中国居民消费是美国的37.7%
从2.13倍到63.8%再到37.7%,中国货币在从“印出来”到“花出去”的过程中,经历了一场惊人的“消失术”。
中国用47.67万亿美元的M2创造了19.63万亿美元的GDP,其中居民消费仅7.87万亿美元;美国用22.35万亿美元的M2创造了30.76万亿美元的GDP,其中居民消费约20.96万亿美元。
美国1元广义货币创造了1.38元财富,1元财富中0.68元用于居民消费;中国1元广义货币仅创造0.41元财富,1元财富中仅0.4元用于居民消费。
340万亿M2中,最终只有56万亿流入了居民消费,剩下的284万亿去哪了?
答案是:通过投资形成了固定资产、存货、过剩产能和大量低效乃至无效的投资。投资不仅是中国经济的驱动力,也是中国货币消失的魔术箱。
三、分配给个人的收入越少,消费在经济中的占比越低,货币超发推动通胀的能力越弱。
很多人不解:中国的M2与GDP比例达到2.43倍,美国才0.73倍,为什么美国印的钱少反而通胀高,中国印的钱多却陷入价格下行?
于是有人说:费雪公式在中国失灵了。
费雪公式(货币交易方程式)是:货币供应量(M)× 货币流通速度(V)= 物价水平(P)× 商品交易总量(T)。这个公式常被简化理解为:货币多了,物价必然上涨。
但费雪公式从未失灵,失灵的是对它的机械理解。费雪公式也可以呈现另一种状态:当货币M大幅增加时,如果货币流通速度V相应下降,右边的商品总量T增加而价格P下降,公式依然成立。
中国正在发生的就是这种情况。
理解这一点,需要区分“长线投资”和“短线消费” 。
长线投资,指今天投入资源、希望未来多年持续产生收益的经济活动。其特点是:当前支出、未来收益;形成资本存量;回报周期长;资金周转速度慢。
短线消费,指满足当前生活需要、支出后立即被消耗掉的经济活动。其特点是:即时满足需求;很快被消耗;资金周转速度快;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主要体现在当期。
在投资驱动模式中,越来越多的货币供应M被投入固定资产投资,而固定资产投资的回收期和资金周转速度V,天生比消费慢得多。于是,费雪公式左边表现为货币M增加、货币流速V下降,右边表现为商品T增加、价格P下降。
中国印钞数天下第一,M2也是天下第一,目前的M2规模与美国、日本、欧元区的总量相当,但这三个经济体的GDP总和大约是中国的3倍。
这就是为什么:印的钱已经撑满银行,放贷都放不出去,但消费者价格指数就是拉不上去。货币供应多,非但没有引起通胀,反而陷入价格下行周期。
更根本的问题是收入分配。分配给个人的收入越少,消费在经济中的占比就越低,货币超发推动通胀的能力就越弱。中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占人均GDP的比重长期偏低,2025年约为43%,而美国这一比例长期在70%以上。钱没有流进老百姓的口袋,自然流不进消费市场。
四、强供给和弱消费,是强计划与弱市场的产物。
投资与消费的失衡,只是表象。强投资、弱消费产生的土壤,其实是强计划与弱市场。
在强计划与弱市场的经济管理模式中,钱首先大量用于投资拉动经济。
学界曾有一种主流叙事——林毅夫一贯坚持的主张——认为投资驱动是中国经济持续增长的最佳路径。结果怎么样?大量的项目不赚钱,有的甚至关闭了还要花钱保养。这是计划经济的典型案例:项目与市场需求脱节,不产生效益,就会以债务的形式沉淀。大量的M2,很大一部分是倒来倒去的债务。
中国投资占比在主要经济体中排名第一,维持运作的行政性成本也是排名第一。有了这两个第一,自然分配给消费的收入就少了。
十八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但在现实中,强计划性导致的财政主导价值取向,仍在自我强化“强计划、弱市场”模式。
财政的第一性目标是GDP与税基——年度GDP是成绩的体现,是强计划。企业是否赚钱、居民是否有钱消费,对这两个目标没有直接影响。投资,是实现这两大目标唯一的选择。
另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是国企的软预算约束。由于无法通过市场出清释放过剩产能,价格下行成为一个长周期现象。而效率,又是大国竞争的命门。
为什么不能提高收入拉动消费?因为投资驱动模式是强计划、弱市场模式的外衣。内核不改,外衣难脱。
从根本上看,消费不足并不仅仅是居民不愿消费的问题,而是收入分配、资源配置、投资机制和市场体系长期共同作用形成的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王小鲁提出“为什么不能让老百姓先过好一点”的问题之后,答案并不只是简单增加居民收入,而是涉及整个经济发展模式和资源配置逻辑的深层调整。
经济转型,从来不是出台一个政策就能完成的事情。真正困难的,不是找到答案,而是如何完成整个体系的转向。
很多东西已经定格,有了路径依赖。不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庞大的系统是无法转身的——不是你拿出一个方案就能解决问题。强计划、弱市场模式里面的工具箱,已经没有足够的工具来完成一场通过消费拉动经济、走出价格下行的跃迁。
【作者:徐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