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不一般。

​代表团名单公布的那天晚上,党部会议室里的灯亮到深夜。郑丽文送走最后一批记者,回到桌前,盯着那份密密麻麻的行程表。经贸组的组长打来电话,说台中的中小企联会又追加了七条建议,都是关于简化跨境电商手续的。她一条条记下,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秘书推门进来,端了杯已经半凉的茶,轻声提醒她:“主席,明天早上的行前会议,青年团那边希望增加十分钟发言时间。”

“给他们加。”郑丽文头也没抬,“把青年就业实习合作平台的那份预案,也提前发给他们看看。”

九年的断档,像一道很深的沟,两边都变了模样。她知道,这次过去,不能只带耳朵,还得带上能装东西的箱子——装满问题的箱子,和能装回些实在东西的空箱子。产业界的人私下抱怨,说这些年很多合作机会被政治口号耽误了,明明能早点做的生意,硬是拖到对手抢了先。这些话,她都听进去了。

临行前一晚,她接到一个老台商的越洋电话。老头子在江苏开了三十年工厂,声音透着疲惫:“郑主席啊,我儿子现在不肯接班,说这里‘身份’尴尬,生意不好做。你们这次去,能聊聊这些‘小事’吗?”

“我们尽量。”她只能这么说。

飞机降落北京时是个阴天。坐车往酒店的路上,她看着窗外。街道变了,楼更高了,车流更密了。车里很安静,代表团里几个年轻面孔贴着车窗看,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别的什么。

第一场座谈比想象中直接。没有太多寒暄,双方摊开文件夹,讲的都是具体事:水果检疫的流程怎么再快一点,旅游纠纷的协调机制怎么建立,遇到自然灾害时彼此的救援通道怎么打开。一个大陆方面的代表说到“两岸一家亲,有事好商量”时,特意顿了顿,看向她。她点了点头,接着话头,提到了那个老台商儿子的顾虑。

会场静了一两秒。然后对方有人接话,说起正在研究的一些便利措施,台胞证的功能拓展,社保的衔接可能。话不空洞,有步骤,有时间表。她看到自己这边负责笔记的年轻人,笔动得飞快。

晚上小组整理材料时,青年团的那个副团长,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忽然说:“今天听到他们提‘融合发展’,我爷爷以前总说这个词,我总觉得是老话。今天听,好像有点不一样。”

郑丽文问:“怎么不一样?”

小伙子想了想:“就是……以前觉得是我们要怎么‘融’过去,或者他们怎么‘融’过来。今天听起来,像是一起修一条新路,路上有他们定的交通灯,也有我们画的指示牌。”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一屋子人都沉默了片刻。

行程很紧,白天座谈,晚上内部讨论。消息传得很快,岛内媒体每天追着问细节。民进党那边有人出来批评,说这是“投降之旅”。郑丽文在电话会议里对岛内的党内同志只说:“让他们说。我们带回合同和谅解备忘录,比什么都管用。”

倒数第二天,关于两岸冷链物流标准互认的备忘录签了字。签字后,双方工作人员合影,闪光灯亮成一片。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交换文本的代表握手,握得很用力,时间也比礼节性的长了几秒。

回程的飞机上,她翻看这几天的记录。问题很多,并没都解决。但箱子不是空的,里面有了货样互通的标准草案,有了青年暑期实习的试点企业名单,有了灾害通报联络人的直接电话。更重要的是,那个称呼——“大陆”——第一次从她嘴里自然地说出来,在那么多正式的场合,后面跟着的不再是模糊的客套,而是一个个具体的项目、条款、人名。

飞机穿越云层,有些颠簸。她合上文件夹,闭了眼。她知道,回去后还有更多的事。语言是信号,行动才是电。现在,电闸算是合上了,灯能亮多久,亮多亮,还得看后面怎么布线,怎么维修。但至少,屋里的人,开始能就着光亮,商量怎么把屋子修得更结实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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