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全国民调榜首的政党,召开一场完全合法的年度大会,竟需凌晨五点悄然潜入会场,全程依赖上千名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清出通道吗?
7月4日的德国埃尔福特,真实上演了这场令人错愕的政治奇观。德国选择党当前支持率高达29%,不仅稳居全国第一,更将现任总理所属的联盟党甩开整整8个百分点——这已不是潜在竞争者,而是具备执政资格的明确领跑者。按常规逻辑,这般势头理应伴随礼遇、媒体聚焦与畅通无阻的公共空间。
现实却彻底背道而驰。他们在图林根州首府举行党代会,场外集结超三万名示威者,主干道被静坐人群彻底封锁,高速入口寸步难行,更有抗议者用强力胶将自己牢牢固定在有轨电车轨道上,只为切断代表入场路径。
最终,五百余位党代表多数于天光未明时绕行乡间小路抵达会场,在多层警力贴身护卫下完成整场会议,其处境之局促,几近地下行动。
一端是民意榜单上的绝对领先,另一端却是社会空间中的全面排斥。这种剧烈反差,恰恰构成了今日德国政治生态最锋利的剖面。
会场内外的“两个德国”
埃尔福特这场党代会,从选址到日期都充满历史张力。会议时间恰逢1926年纳粹党在邻近魏玛召开全国代表大会的一百周年。反对阵营迅速指认此举为刻意激活极右符号,选择党则坚称纯属日程安排巧合。无论本意如何,这一时间节点本身便成了点燃抗议情绪的引信。
抗议者自全德各地奔赴而来,工会骨干、环保运动活跃分子、左翼政党组织成员悉数到场。他们的诉求高度统一:以一切可行方式阻断此次集会的正常运转。
拂晓时分,A71高速公路已被静坐人群全线占据,警方被迫实施全域交通管制。通往会展中心的数条核心道路,则被临时路障与密集人墙层层封堵。
八名激进示威者直接将身体粘附于电车轨道,致使市区公共交通系统陷入大面积停摆。警方事后通报显示,当日现场抗议人数约3.1万人;而主导封锁行动的联合团体自行公布的参与规模为1.7万人。
为应对这场高烈度对峙,图林根州提前数周启动跨区域警力调度,从德国十余个联邦州紧急抽调特警力量,防暴盾牌、催泪瓦斯发射器、高压水炮车全部进入临战状态。即便如此,局部冲突仍不可避免——有人向执勤警员投掷玻璃瓶,亦有示威者与执法人员在推搡中负伤。
相较场外的激烈对抗,会场内部秩序井然、节奏紧凑。魏德尔以81.3%的压倒性票数成功连任联合党主席,刷新个人历年得票纪录;另一位联合主席克鲁帕拉获得70.05%支持率,虽较上届略有回落,却清晰映射出党内权力重心正加速向魏德尔汇聚。
魏德尔在主旨演讲中正面回应场外施压,语气坚定毫无退让之意。她强调,外部围堵非但无法动摇组织根基,反而激发更强韧的凝聚力。克鲁帕拉言辞更为直击要害,他直言此类街头行动实为政治对手在选举失利后启用的终极手段——潜台词不言而喻:你们已在选票战场上败北,如今只剩扰乱公共秩序一途。
会场内掌声持续不断,会场外口号此起彼伏。仅隔着数道金属隔离栏与防暴盾阵,双方仿佛置身平行时空。耐人寻味的是,两股力量均高呼“捍卫民主”——抗议方视阻止极右政党常态化为民主存续之必需;选择党则坚称,民调第一却遭系统性围困,恰恰证明民主机制正在遭受侵蚀。
究竟哪一方真正站在民主一边?在当下的德国语境中,这个问题尚无权威答案。
民调第一,为何举步维艰
一个拥有全国最高支持率的政党,缘何沦落到连公开集会都需如履薄冰?
答案需拆解为双重维度:先看它如何登顶,再析其为何受阻。
选择党诞生于2013年,初时仅为一群质疑欧元政策的学者与前政客组成的小型讨论圈,长期游离于主流政治光谱之外。真正助推其跃升的关键节点,是2015年爆发的大规模难民潮。逾百万外来人口涌入,触发社会信任危机与文化焦虑,选择党顺势打出“反大规模移民”“反政治精英”双主线,精准承接了基层民众日益累积的挫败感与疏离感。
此后数年,德国经济复苏乏力,电价与燃气费屡创新高,制造业外迁趋势加剧,普通家庭实际购买力持续缩水。叠加对乌克兰长期财政援助引发的国内资源分配争议,越来越多民众认定政府过度关注国际事务,忽视本国民生困境。传统大党反复使用的政策话术日渐失效,既缺乏新意也难见实效,大量选民遂转向敢于打破禁忌、语言更具冲击力的选择党。
最新数据显示,该党在原东德各州平均支持率突破35%,萨克森州与图林根州部分地区甚至逼近40%。今年9月即将举行的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及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议会选举中,选择党目前稳居民调首位,极有可能历史性首次执掌州级政权。
但高支持率,并不自动转化为政治实权。这正是其“处处受限”的根本症结。
二战结束七十余年来,德国政坛形成一条稳固默契——所有主流政党共同构筑起一道“政治隔离带”,严格禁止任何与选择党发生制度性接触。无论联邦层级抑或州一级治理,基民盟、社民党、绿党、自民党之间纵有尖锐分歧,但在拒斥选择党一事上立场高度一致。
不参与联合组阁、不提供关键表决支持、不共享议事平台,甚至连常规议会质询与委员会协作都主动回避。媒体机构、高校智库、工会联合会及大型跨国企业亦同步跟进,构建起覆盖全社会的协同排斥网络。在相当一部分德国知识界与政策精英看来,选择党已越过“政治可接受性”的红线,与其关联即意味着信誉受损。
于是出现一种极具张力的政治悖论:投给它的选票逐年攀升,整个国家治理体系却合力将其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它在联邦议院拥有法定席位,却找不到任何可协商的执政伙伴;它在全国民调中遥遥领先,却连一次常规政治集会都难以摆脱万人围堵。
有人视此为守护历史教训的必要防线,也有人斥其为违背代议制本质的集体失职。两种立场皆具坚实依据,而这正是问题棘手所在。
一道正在风化的“防火墙”
埃尔福特的街头围堵看似是抗议阵营的战术胜利,实则悄然成为选择党最有力的传播素材。
试想:一个被数万民众包围、被所有建制力量联手放逐的政党,民调数字却逆势上扬。这一现象本身就在向选民释放强烈信号——我们是体制打压下的真实代言人,唯有我们敢于替沉默多数发声。
外部抵制越猛烈,越能强化其“反建制斗士”的身份标签。
更值得深思的是,这堵由主流政党共建、维系十余年的“政治防火墙”,其结构强度是否还能经受住现实冲击?
过去,选择党尚属边缘势力,集体排斥操作成本低、道德压力小。如今,它已是全国第一大党,且东部两州胜选概率极高。倘若9月州议会选举尘埃落定,选择党果真成为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或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的第一大党,其他政党是否仍将坚持“零接触”原则,任由得票最多者被排除在州政府之外?
若真走到那一步,尴尬的将不再是选择党,而是整个代议民主制度的公信根基。
反之,倘若主流政党松动立场,尝试有限度合作,那么自魏玛共和国覆灭以来所确立的政治禁忌,就等于被撕开一道实质性裂口。从《基本法》序言到宪法法院判例,德国对极端右翼势力的制度性警惕,早已超越一般政策偏好,升华为国家认同的核心支柱。一旦这道心理与法理双重防线出现松动,后续演进方向将难以预测。
这正是德国当前无解的政治死结。
拒绝其掌权,是对民主程序的结构性扭曲;接纳其参与,是对战后政治共识的根本性挑战。两边皆有不可辩驳的正当性,也各自背负沉重代价。埃尔福特街头的对峙,不过是这一深层矛盾的微型预演。真正的压力测试,将在今年秋季的州级选举中全面展开。
归根结底,这并非一则简单的“极右崛起”叙事,而是一个更具普遍意义的时代命题:当大量公民因对既有体制失去信心,转而将选票投向被建制力量系统性否定的政治力量时,社会应当优先尊重选举结果的合法性,还是坚守长期形成的价值底线?
这个叩问,远不止德国一国正在经历。
埃尔福特的抗议人流渐次散去,党代会亦如期落幕。然而,横亘于德国政坛中央的那堵无形高墙,依然矗立如初。墙内之人渴望突围而出,墙外之人亟待破门而入。而墙体本身,正被日益汹涌的民意潮汐反复冲刷,在无声中悄然滋生细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