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兹特克球场计时器,已经走了102分钟。如果可以,墨西哥人期盼这个计时器还可以继续走下去,比赛还有翻盘的机会,生活还有远离现实的借口。
然而,属于墨西哥足球新的历史,并没有出现。再次倒在世界杯16强的草帽军团,将1.3亿墨西哥百姓的生活,拉回到现实。
当一个国家面对经济危机、社会不满和治理压力时,大型体育赛事被赋予的价值和意义,往往超出体育本身。
古罗马诗人尤维纳利斯曾这样讽刺统治者的治理术:只要给民众足够的面包和精彩的竞技表演,他们就会暂时忘记对现实的不满。这便是后来著名的「面包与马戏」(Bread and Circuses)。
在墨西哥,足球从来都是这样一场盛大的「马戏」。
四十年前的墨西哥,曾渴望用一届世界杯为一个失落的国度重拾信心;如今,它依然期待足球,为一个疲惫的社会带来片刻喘息。聚光灯延长了欢呼,也短暂遮蔽了问题,而当终场哨响,「马戏」结束,「面包」又成了生活的主旋律。
世界上可能没有哪个国家,像墨西哥一样如此依赖、却又被动地承受世界杯。
四十年前,The Go Betweens在《River of Money》里如此唱道:
「I will take you to Hollywood,
I will take you to Mexico,
I will take you anywhere,
the River of Money flows.」
人们相信彼岸,相信远方,相信某个重大事件的发生,能够成为将千疮百孔的现实一刀两断的转折点。
在墨西哥自身的叙事里,世界杯便是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历史节点上的「远方」,人们期盼着这场四年一度的盛宴,可以冲刷掉现实的泥泞,带来一个更好的未来。
世界杯这个称呼,在许多西班牙语国家中,被简称为Mundial,也就是「世界」之意。这恰恰完美地诠释了足球和世界杯,对于墨西哥人的意义。
1986年,墨西哥正深陷债务危机和通货膨胀引发的「失落十年」,而赛事开幕前的一场8.1级大地震,更是近乎摧毁了整座墨西哥城。可时任总统德拉马德里却力排众议,坚持按期举办世界杯,试图向世界证明:墨西哥并没有倒下。
图源: the Guardian
尽管无数抗议者打出「我们想要豆子,不想要进球」的口号,但德拉马德里还是赌赢了: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席卷阿兹特克球场的「Ola」人浪,最终构成了人们对于1986年的集体记忆。至于债务、废墟与那些激烈的社会矛盾,则慢慢沉入了时间的页脚。
四十年过去了,第三次拥抱世界杯的墨西哥,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位女总统辛鲍姆,只是这一次,她想提供的是一个更为理想的答案:世界杯能不能既带来进球,又带来豆子?
自获得世界杯申办权以来,墨西哥政府便不断推广「社会世界杯」(Mundial Social)计划。按照官方说法,她们不会把一分钱消耗在赛后便会消失的面子工程上,而是希望借助世界杯带来的关注与投资,将资源导入体育教育、社区建设和公共服务,为这个国家留下更为恒久的遗产。
据规划,墨西哥将举办74项基层赛事和近200场节庆活动,举办超5000项文旅活动,修缮近4000处球场和公共空间,并绘制逾万幅城市壁画,这些数字代表着一种雄心勃勃的承诺:让世界杯不只是被观看,而是真正参与到国家的改造之中。
在执政者描绘的蓝图里,这场为期40天的赛事,将转化为新的就业机会、更活跃的社区经济、更完善的公共空间,以及一个更具吸引力的城市形象。而对于一个长期被毒品暴力、腐败丑闻和治安问题困扰的国家,这项计划还承担着另一层任务:向外界展示一个现代、有序且具有包容性的墨西哥。
四十年过去了,关于世界杯能够「救赎」一个国家的迷思似乎从未改变,只是这次,那些被高高托举的期待——安全、福祉、秩序与认同感,究竟会变成生活里真切的面包,还是另一场更盛大、更昂贵的马戏。
当政府试图证明世界杯并非一场「马戏」时,它往往不得不依靠一个又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行为去证明这一点。
此前我们提到,在「社会世界杯」的基层赛事计划下,墨西哥政府将总统的「00001号」世界杯揭幕战门票送给了来自山区的土著女孩约莱特,希望借她讲述女性、原住民与基层足球的故事。然而,这份象征最终还是陷入「政治作秀」的争议。
另一场更大的争议,则围绕着总统辛鲍姆展开。
从一开始,她就表示自己不会现场观看任何一场世界杯比赛。理由很简单,当一张门票的价格足以抵得上许多家庭数月收入时,总统坐在贵宾席里展示「与民同在」多少显得有些讽刺。因此,当阿兹特克球场陷入狂欢时,她选择出现在首都的一处球迷广场,与数千名普通民众共同观看比赛直播。
而出现在世界杯开幕式现场,接管了欢呼或是嘘声的公众人物,却是墨西哥商业大亨里卡多·萨利纳斯。
作为墨西哥最富有、也最有争议的人物之一,萨利纳斯掌控的墨西哥第二大电视网络TV Azteca长期以来是辛鲍姆政府最尖锐的批评者之一。就在世界杯前夕,双方的博弈依旧白热化:辛鲍姆公开呼吁国民不要收看TV Azteca;而媒体则反过来指控政府打压批评声音,宣称要将揭露腐败与治理失能作为「报复」重点。
于是,开幕式出现了极具戏剧性的一幕:本应代表国家出席的总统主动缺席,而政府最强硬的资本与媒体对手,却成为聚光灯下最醒目的身影。
图源:萨利纳斯社媒
当约莱特的争论、关于政府公信力的质疑,以及长期积累的腐败与治安问题被同时压缩进一个语境里时,人们讨论的便不再是谁坐出席开幕式,而是,究竟谁有资格代表今天的墨西哥。
世界杯原本是一场关于国家形象的展示,可当人们对于「国家」本身的理解已经出现裂痕时,任何一张被推到聚光灯下的面孔,都会立刻成为争夺与质疑的对象。
而在约莱特之后,这种理念上的「落差」,又具象化在一只鸭子身上。
首战2-0战胜南非后,墨西哥城陷入狂欢,可就在嘈杂的欢呼人群中,一只穿着墨西哥国家队迷你球衣的小鸭子梅林大摇大摆地穿过街头,凭借强烈的反差萌迅速火遍网络,成为许多墨西哥人心中的「非官方吉祥物」。
可政府想塑造的世界杯形象,并不是一只鸭子。
作为「社会世界杯」改造城市形象的一部分,墨西哥城在赛前大力推广本地特有物种——墨西哥钝口螈(俗称六角恐龙),不仅在公共空间大量使用相关视觉元素,甚至翻新了一列「六角恐龙号」轻轨列车。
图源: the Reuters
显然,并非所有人都喜欢这种自上而下的审美改造。与其花大价钱重塑城市视觉,不如优先解决更迫切的民生问题。
面对质疑,市长布鲁加达毫不退让。她强调,紫色象征女性运动,而六角恐龙则代表着墨西哥城的坚韧与重生,并公开反击:「如果’六角恐龙化’意味着让城市摆脱灰暗、建设社区和改善公共交通,那么我邀请大家继续‘六角恐龙化’这座城市。」
从政府视角来看,这一套逻辑完整而自洽,但问题在于,真正能够代表一个国家的符号,并不是自上而下设计出来的,而是在无数普通人的情感共鸣中,自然而然诞生的。
于是,辛鲍姆很快便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接见了梅林,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梅林一家已成为世界杯家庭的象征,这就是今天世界将看到的墨西哥。」
可事与愿违,政府这一拥抱民心的诚意之举,却再度跌入「马戏」的争议。
多年来,「失踪者问题」始终是墨西哥社会最敏感的伤口之一。对于许多人而言,相比一只「网红」鸭子,那些至今仍在荒野、垃圾场和无名墓地苦苦寻找孩子的母亲,才更迫切需要被看到。反对者认为,政府试图用六角恐龙描绘未来,用梅林粉饰团结,但在无法停歇的街头抗议面前,这些更像是一场麻痹痛苦的安慰剂。
图源: the Reuters
这或许是辛鲍姆不得不面对的悲剧:当公权力的信任被一点点透支后,人们开始怀疑的不再是某一个项目,而是所有承诺本身。于是,所有温情的努力都陷入一种自证陷阱:政府越想证明自己不是在表演,就越容易被视作是在表演。
尽管在现实的账单上,政府确实拿出了真金白银。
为了这场世界杯,官方已投入超过231亿比索(约合89亿元人民币)用于交通和民生水利。在公开透明的网站上,赫然写着翻修完成的250公里道路、超600项供排水工程以及500所改造完成的公立学校的数据。全国商会甚至乐观预计,世界杯将带来超260亿比索(超100亿人民币)的经济收益,并创造7万至9万个就业岗位。
可在被情绪支配的舆论场里,没有人会有耐心点进浏览器核对这些枯燥的数字,人们更愿意对着社交媒体上的一张照片迅速宣泄愤怒。
而当数年过去,2026年世界杯成为历史,因赛事摆脱非正规经济的家庭、第一次拥有标准球场的孩子、享受到更便利交通的市民,或许仍会从这些改变中受益,但他们最终记住的,也许仍和四十年前的人们如出一辙:不是到手没到手的「面包和豆子」,而是球场上那些所谓的「竞技马戏」。
四十年过去了,可时间仿佛从未向前,属于世界杯的「面包与马戏」,依然在墨西哥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