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日,香港秀茂坪一处大型工地旁,一名64岁男子正向一名“盒饭供应商”收取每月3000港元的“地盘保护费”。就在现金交接的瞬间,埋伏多时的“O记”探员一拥而上:这位“和胜和”黑社会头目当场被捕。随后两日内,警方代号“利针”的行动共拘捕125人,捣毁一处无牌食品加工场和多个非法赌档。
这个团伙的“生意”规模令人咋舌:每日制售800份盒饭,每份售价50港元,年营业额竟然高达1200万港元!
这一幕,让人不由得想起《无间道》中那个经典画面:曾志伟饰演的韩琛在警察局里气定神闲地吃着盒饭,对面坐着即将被栽赃的警方高层。
曾志伟饰演的韩琛在警察局里气定神闲地吃着盒饭
小小一个盒饭,在港产黑帮片中并非食物这么简单。在很大程度上,它是地盘、是秩序、是权力的象征。令人难以想象的是,香港黑社会早已将盒饭做成“年入千万”的生意。
一、从“苦力饭”到“黑帮饭”:一个世纪的底层生意逻辑
要理解为什么香港黑社会会盯上工地盒饭,需要回溯到香港开埠初期的社会结构。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香港码头搬运、建筑工地的劳动力多为底层华人苦力。这些工人在缺乏固定餐饮设施的环境下,催生了最早的流动饭摊:廉价、快速、量大,是体力劳动者的刚需。而三合会组织的前身天地会,其成员本就多来自底层劳工群体。
二战后,随着香港经济起飞和建筑业繁荣,工地盒饭市场逐渐成型。它具备几个让黑社会“无法抗拒”的特征:刚需稳定——工人每天要吃饭,需求不会因经济波动消失;现金交易——盒饭买卖多为现金结算,便于隐匿收入和洗钱;进入门槛低——不需要高端设备或专业技能,一辆车、一口锅就能开张;地盘属性强——工地是封闭或半封闭空间,天然适合划界而治。
1946年香港码头上的苦力
香港警方高级督察刘咏琳在通报案情时也坦言:
“工地盒饭行业长期存在黑帮渗透风险,不法分子借刚需行业暴力垄断、收取保护费。”
这不是警方的新发现。
早在2004年,香港警方就曾在竹篙湾工地捣毁过黑社会操控的非法饭盒贩卖团伙;2014年,“O记”派卧底乔装饭盒商贩,在九龙及新界5个大型建筑工地拘捕37人;2017年,新界南反黑组又拘捕29名垄断地盘饭盒生意的黑帮成员。
工地盒饭与黑社会的纠缠,至少已有二十余年的历史。
二、“后现代”黑帮的生存转型:为什么是盒饭?
有资深警官曾指出,香港黑社会近十年已进入“后现代跨社团合作模式”,收入来源不再限于传统的黄赌毒,而是扩展到网络诈骗、电信诈骗及洗黑钱等。
但“升级”并不意味着放弃“下沉市场”。恰恰相反,像工地盒饭这样的“低端刚需行业”,反而成为黑社会在高压打击下的“避风港”。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起,随着香港现代法治建设的进步和回归日期的迫近,众多帮派组织纷纷用聚敛的金钱收购合法企业及投资各类生意业务。传统的收保护费、贩毒、经营赌档风险越来越高,而“合法生意”的掩护则越来越重要。和胜和这个团伙的运作模式,堪称教科书级的“黑社会化生存”。
香港"和胜和"骨干成员
第一层:自产自销,垂直垄断。 团伙头目在西贡搭建铁皮屋作为无牌食品工场,由其女友管理,聘请本地劳工用简陋器具在卫生条件恶劣的环境下处理来源不明食材。从生产、配送到销售,全链条掌控。
第二层:暴力排除,建立壁垒。 对任何试图进入工地市场的合规商贩,团伙采用恐吓、损毁财物、勒索等手段暴力驱赶。今年3月,5名警方探员伪装成盒饭供应商在秀茂坪工地摆摊,当即遭到围堵滋扰,对方索要7万港元一次性“入线费”外加每月3000元“月费”。
第三层:多元经营,洗钱闭环。 该团伙同时开设多处非法赌博场所,将盒饭营收与赌档盈利混同,通过多层私人账户清洗6400万港元非法所得。
这套“生产、配送、销售、收保护费”一条龙的模式,本质上是将传统黑社会的“地盘逻辑”嫁接到一个看似合法的餐饮生意上。盒饭不再是盒饭,而是收保护费的“门票”、洗黑钱的“管道”、维系组织运转的“现金流”。
三、《无间道》里的盒饭:权力的滋味
在电影《无间道》那个经典场景里,韩琛在警察局吃盒饭,表面上是嚣张跋扈的黑老大在挑衅警方,但更深层的意象是:盒饭所代表的地盘和秩序,都在黑社会的掌控之中。
为什么韩琛吃得从容?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地下世界里,谁管着谁的饭,谁就是老大。
电影中的盒饭,是权力的隐喻。而现实中“和胜和”头目的盒饭生意,则是这种权力逻辑的赤裸呈现。
香港常见的烧腊盒饭
东九龙大批公私住宅工程集中开工,工地工人盒饭需求激增:市场的扩张吸引了黑社会的目光。他们不需要创新,不需要品牌,只需要控制。控制供应、控制价格、控制准入。谁想进来?交钱。谁不交钱?砸你的摊、烧你的车。
这种模式并非香港独有。
从纽约的码头工会到东京的建筑工地,有组织犯罪对底层劳动市场的渗透是世界性现象。但香港的特殊之处在于:三合会组织的历史延续性和社会嵌入程度极深。和胜和的前身可追溯至战前的工人社团,而和安乐(“水房”)更是起源于土瓜湾安乐汽水厂的员工团体,二战前成员多为餐饮从业者。餐饮、物流、地盘。
这些行业的底层,本就与黑社会的历史血脉相连。
四、盒饭生意背后的香港社会密码
这个看似“低端”的盒饭垄断案,实际上折射出香港社会的多重密码。
第一,建筑业的繁荣与黑社会的寄生。 东九龙多个公私营住宅项目集中开工:城市建设的浪潮,永远伴随着灰色地带的扩张。哪里有工地,哪里就有盒饭;哪里有盒饭,哪里就有黑社会的眼睛。
第二,现金经济的脆弱性。 盒饭生意每日800份、每份50元,全是现金交易。这种“现金密集”的特征,使其天然成为洗钱的理想载体。6400万港元的清洗规模,说明这早已不是几个小混混在工地门口卖盒饭,而是一个有组织、有分工、有金融操作手段的犯罪企业。
第三,执法力量的博弈升级。 这次行动中,警方派出5名探员乔装盒饭供应商,进行了数月的卧底取证。“O记”的代号“利针”行动,最终在头目收取保护费的瞬间收网。
从2004年竹篙湾的突击检查,到2014年的卧底乔装,再到2026年的“利针”行动,警方与黑社会在工地盒饭这个战场上,已经博弈了二十多年。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还将继续博弈下去。
参考文献
香港警方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O记),“利针”行动案情通报会,2026年7月6日 《64岁黑老大与女友垄断工地盒饭,日卖800份年入1200万港元》,凤凰网,2026年7月6日 《香港64岁黑社会头目和女友每天制售800份盒饭》,澎湃新闻,2026年7月6日 《O记破黑帮操控地盘饭盒集团 每年营业额高达$1200万 拘情侣档主脑合共125人》,星岛头条,2026年7月6日 《警方以「放蛇」捣破操控地盘饭盒黑社会集团 拘125人包括主脑》,香港电台,2026年7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