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报告被我拍在院长办公桌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办公室里的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对面的赵院长端着保温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深,你这是干什么?年轻人不要一点委屈都受不了,动不动就拿辞职来威胁领导。”赵院长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我刚刚作出的决定只是一场无理取闹的儿戏。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制着胸腔里翻滚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赵院,十八床秦老的复杂性主动脉夹层手术,我准备了整整半个月。从病变血管的3D模型重建,到体外循环的每一步预案,都是我和团队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

您现在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主刀的位置换成了赵凯。这不仅是对我工作的不尊重,更是拿患者的生命在开玩笑。”

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的赵凯,也就是院长的亲生儿子,此刻轻笑了一声。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大褂,慢条斯理地说:“林医生,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叫拿患者的生命开玩笑?我也是正规医科大学毕业的,也是科里的副主任医师。

这台手术的难度虽然高,但有了你之前做好的‘详细预案’,谁上不都一样吗?再说了,我下个月就要评正高了,履历上正需要这样一台有分量的手术来压阵,科室里互相帮衬一下,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抢了?”

看着赵凯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我感到一阵由衷的悲哀。主动脉夹层被称为心胸外科的“炸弹”,血管壁薄如蝉翼,稍有不慎就是大出血,患者连下手术台的机会都没有。

赵凯平时在科室里做做普通的搭桥手术都经常出纰漏,遇到突发状况只会大喊大叫让助手擦汗。让他去拆这颗“炸弹”,和谋杀有什么区别?

“医学不是给你用来镀金的工具,更不是按照预案照本宣科的流程。”我盯着赵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手术台上瞬息万变,他根本处理不了秦老的血管脆性问题。赵院,如果今天这台手术非要让赵凯主刀,那我只能离开。我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患者死在手术台上,而我却无能为力。”

赵院长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重重地把保温杯磕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林深!你太狂妄了!你以为咱们医院心外缺了你就不转了吗?你要辞职是吧?我批了!你现在就可以走,我不信没了你,这台手术还做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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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我转身走出了院长办公室。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依然熟悉,但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窒息。

回到科室更衣室,我开始默默地清理自己的衣柜。几本翻得泛黄的手术图谱,几支用惯了的签字笔,还有那个陪伴了我五年的听诊器。科里的年轻医生小陈红着眼睛走进来,站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林老师,您真的要走吗?”小陈的声音有些哽咽,“赵凯连秦老最新的增强CT都没仔细看,刚刚还在问麻醉科能不能缩短时间。他根本不知道这台手术有多凶险。您走了,秦老怎么办啊?”

我停下手里收拾东西的动作,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秦老是一位退休的老兵,没有家属陪同,一个人办理的住院。他是个很倔强也很坚强的老人,每次查房时,即使疼得满头大汗,也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前天晚上,我拿着手术同意书找他签字时,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住我的手,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着我,说:“林大夫,我这把老骨头在战场上没交代,现在全交给你了。我相信你的手稳。”

我是个医生,我比任何人都想治好我的患者。可是,在那个被权力和利益渗透的系统里,我连站在手术台前保护他的资格都被剥夺了。如果我妥协留下,作为一助站在赵凯旁边,一旦出了事,我不仅要背上医疗事故的黑锅,更要背负一辈子的良心谴责。

“小陈,秦老的病历本和我的手术笔记我都留在桌子上了。你记得提醒赵凯,主动脉弓降部的血管壁已经极度钙化,缝合的时候进针绝不能深,必须用带垫片的缝线。”我拍了拍小陈的肩膀,强忍着心头的酸楚,“做好你该做的事,保护好自己。”

走出医院大厅的那一刻,深秋的冷风迎面扑来,吹透了单薄的外套。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我挥洒了五年汗水的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显得那么冰冷而机械。

我站在路边,准备拦一辆出租车回家。就在这时,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L5轿车无声无息地从街道拐角处驶来,稳稳地停在了我的面前,正好挡住了我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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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神情冷峻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目光如炬,迅速锁定了我,径直走到我面前。

“请问,是心胸外科的林深医生吗?”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是林深。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