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郑洞国回忆录:我的戎马生涯》《蒋介石日记》《山东文史资料》《民国军事法庭审判书》《中央日报》1938年1月25日、百度百科"韩复榘"词条、维基百科"捕杀韩复榘"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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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月,河南舞阳县,隆冬腊月,天寒地冻。

一处普通的县城宅子里,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院子中央,几十名卫士站得笔直,腰间的武器已经解下,整整齐齐摆在院子里的一张桌子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也全都搬了出来,码放在那里,一件不少。

这是韩复榘的家。

就在前一天,也就是1938年1月24日晚上七时整,韩复榘——曾经主政山东八年、手握数万兵马的二级上将——已被秘密处决于武昌市平阅路33号的一座二层小楼上。头部中弹2发,身上中弹5发,当场毙命。那座二层楼,是他从1月12日起就被秘密关押的地方,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直到最后一刻。

第二天一早,奉命前来查抄的第二师师长郑洞国,带着一队卫士乘车赶到了舞阳县这处宅子。

郑洞国在国民党军中历经无数风浪,见过战场上的生死,也见过政治场上的刀光剑影,这趟差事在他看来,不过是上头交代下来的一件事,去执行就是。他没料到,这一趟会是这个场面。

宅子的院门开着。院子里,卫士列队,武器摆桌,财物码放,一切已然就绪,就好像早已料到有人要来,提前把一切准备好了等着。

正屋门口,韩复榘的发妻高艾珍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望着走进来的郑洞国,平静地开了口。

就是这短短一个举动,让郑洞国愣在了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最后收兵离去,打消了抄家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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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霸县少年到山东主席

韩复榘这个名字,在民国历史上是个绕不开的人物。

他生于1890年1月25日,河北霸州人,祖籍湖北武昌府蒲圻县,明代先祖迁至河北霸州,到韩复榘这一辈,已是第十八代。父亲韩世泽是清末秀才,在村里教私塾,家里虽不富裕,却有几分耕读人家的底子。

后世流传着不少关于韩复榘"大老粗"的笑话,侯宝林先生那段著名相声《关公战秦琼》,说的就是山东省主席韩复榘的父亲韩世泽做寿,听戏班子唱山西人关羽做主角不爽,非要求和山东人秦琼打一场——这段相声把韩家父子的"草包"形象传播得极广,以至于许多人提起韩复榘,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个不通文墨的丘八形象。

但韩复榘的儿子后来专门出来说,父亲从小被韩世泽要求熟读四书五经、背诵唐诗宋词、苦练书法,能写一手漂亮的楷书,据传还能双手同时写字,当时在村里颇有名气。

说话做事也是慢吞吞且坚定,和外界传言的那个粗鲁莽夫,根本不是一回事。

1890年,也就是韩复榘出生的那一年,距清朝灭亡还有二十年。他少年时代读过私塾,有几分文气,但家境贫寒,没办法一直靠读书谋出路。14岁那年,按照两家的安排,他迎娶了同乡女子高艾珍。

高艾珍的近族伯父,是当时著名学者高步瀛——"桐城学派"吴汝纶的弟子,光绪二十年举人,在当时文坛颇有地位,对古文的义理、考据、辞章都有很深的功底。

韩高两家是世交,这门婚事,双方父母早早就定下了,算是两家的一桩约定。

高艾珍出身书香门第的近亲,自身却并未受过多少正式教育,是典型的传统妇女:勤俭持家,百依百顺,结婚后在韩家任劳任怨,上敬公婆,下安儿女,照顾韩复榘格外体贴。

韩复榘年轻时染上了赌瘾,常常出入赌场,债务缠身,高艾珍不但没有多少怨言,反而主动把自己的嫁妆变卖了,替他还债,还给他凑足了闯关东的路费。

两个人,就这样从最艰难的日子里一起熬了过来。

1910年,20岁的韩复榘离乡闯关东,投入新民府陆军第二十镇第四十协八十标第三营参军。清末冯玉祥滦州起义时,韩复榘追随其后,民国建立后又重归冯玉祥所部,先后在第16混成旅及第11师中升任军职。

凭着作战勇敢、屡立战功,韩复榘深得冯玉祥赏识,与石友三、孙良诚等人并称为冯玉祥的"十三太保",成了冯玉祥手下的核心要将之一。

发达之后,韩复榘没有忘记高艾珍,把她接到了自己身边。

在跟随冯玉祥的那些年里,韩复榘一路积累了相当的军事经验和实力,也渐渐有了自己的政治算盘。1929年,韩复榘与冯玉祥之间的嫌隙逐渐加深。

1930年,中原大战爆发,韩复榘在蒋介石的拉拢下倒戈,坚定站在蒋介石这一边,凭借这一战的贡献,赢得了蒋介石相当程度的信任。

蒋介石取得中原大战的最终胜利后,论功行赏,于1930年9月,将山东省主席之位授予韩复榘。

从这一年起,韩复榘在山东一坐就是将近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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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山东八年:禁烟治吏,强势主政

韩复榘主政山东,做事风格强硬,出手不手软。

山东原是烟毒泛滥之地,日本帝国主义以青岛、济南为基地,在山东大量贩卖毒品,渗入广大农村。韩复榘主政之后,雷厉风行地推行禁烟禁毒:吸食鸦片者关押起来强制戒毒,屡教不改者枪毙;贩卖毒品者无论多少,一律枪毙,没有例外。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他的发妻高艾珍有个干儿子叫张守仁,作为勤务兵跟随韩复榘十几年,后来被安排到济南附近一个乡里做公安局长,结果这个人公然在任上贩毒藏毒,被人告发。

韩复榘下令逮捕张守仁后,不顾众人包括妻子的再三求情,坚决下令枪毙示众,毫无转圜的余地。这件事在当时传开之后,山东境内的烟贩子都知道,韩复榘说到做到,绝对不是虚张声势。

吏治上,韩复榘同样下了重手。山东全省107个县,他上任不到一年,就抓了55个有贪腐行为的县长,轻则判刑,重则枪毙,还撤了158个有渎职行为的官员。

他自己立下的规矩是,公务员贪污500元以上就枪毙。

他喜欢亲自断案。常在每周三、周六和周日上午,在省府大堂前公开审案,两名法官各抱案卷分列左右,前面是荷枪实弹的执法队,地上放一大捆绳子和七八条军棍,场面肃杀。

因为断案风格简单直接、不拘一格,民间戏称他"韩青天",他自己听了还颇为高兴。

教育上,韩复榘的态度也超出许多人的预期。他聘请了著名思想家梁漱溟来山东,开展大规模的乡村建设运动,振兴产业,推动农村改革,这在当时是相当超前的做法。

省教育厅厅长、著名学者何思源,是国民政府派来的,韩复榘唯独把这个人留下来,且从不向教育厅安插任何私人亲信,说"教育的事,我不懂,就让懂的人去管"。

但与此同时,韩复榘也在山东私自扩充军队,将原有的三个师扩充为五个师又一个旅,还编练了四路"民团"共计约六万人,自任总指挥;他还自建山东民生银行,把全省财政牢牢攥在手里,截留中央税收,不向南京报告。

蒋介石的中央政令到了山东,好用的就用,不好用的就搁着,半个字也不解释。

山东这块地,实际上成了韩复榘的半独立王国。

在这八年里,韩复榘与高艾珍之间的夫妻关系也悄悄发生了变化。

随着地位的提高,韩复榘在风月场所结识了名为徐水仙的女艺人,后来徐水仙改名纪甘青,成了他的二姨太;后来他又纳了李玉卿为妾。高艾珍从正妻的位置上,渐渐被边缘化。

但高艾珍没有大吵大闹。她低头照顾孩子,维持家里的日常,从来没有离开。

正室高艾珍给韩复榘生了三个儿子,李玉卿也生了一个儿子,后来韩复榘又将弟弟的女儿过继到自己膝下,合计四子一女。家里的日子,尽管各种波折不断,终归还算维持着一个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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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战事骤变,南撤失守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打响。

彼时韩复榘任第三集团军总司令兼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负责守卫山东及黄河防务,是守土一方的主将。

战争刚爆发,他也曾真刀实枪地与日军交手。德州一战,韩复榘三个主力师伤亡过半,他本人也在一场遭遇战中差点被俘。那段时间,他给高艾珍修书一封,字里行间颇有些遗书的意味。

信中说,这次与日寇浴血奋战,伤亡之惨重,是他从军以来历次战斗所未有,官兵的牺牲让他心中十分沉重,今后战斗必更加严重,生死存亡难以预卜,请大姐不必再为他操心,只要把孩子们照顾好、教育好,他就感激不尽,随信附上五千元作为家用。

这封信写得相当沉重,落款是他的字"向方"。

然而,激战过后,国军统帅部将韩复榘下辖的一个炮兵旅调走,这件事让韩复榘心里起了嫌隙。他开始判断,蒋介石是有意借日军的手消耗他的实力,削弱他在山东的根基,中央从来没想过真心支援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韩复榘的态度就完全变了。

1937年12月,由于日军受华东战事牵制,南下山东的兵力有限,仅有不到一个半师团的兵力沿津浦铁路向山东推进。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令韩复榘负责阻敌渡河。

但1937年12月23日,日军渡过黄河进攻山东腹地,韩复榘即率军南撤,仅留下一个师防守济南。26日,日军攻占济南。

蒋介石一封接一封地发来电报,命令韩复榘务必将主力分布于泰安到临沂一带,尽力迟滞日军,但韩复榘始终没有照令行事,继续后撤避战,于1938年1月1日撤至济宁,后又一路南退曹县、单县、成武一带,直至退入豫西第一战区防地。

就这样,济南、泰安、济宁,一座座城市接连落入日军之手,几乎没有留下像样的阻击。日军在兵力极少的情况下,轻易攻陷山东腹地,第五战区原本的作战计划被全盘打乱,徐州正面的津浦路战局迅速恶化。

梁漱溟后来在回忆中写道,韩复榘并无意在山东久留与敌周旋,而是急切求退、保留实力。

消息传出,全国舆论哗然。

那时候,高艾珍带着孩子,已经被安置在了河南曹县,后来辗转到了舞阳县,离济南十万八千里。她收到了韩复榘之前写来的那封"近乎遗书"的家信,但关于前线战况究竟有多糟糕,她一个人在县城里,并不完全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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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开封设局:一场早已准备好的诱捕

李宗仁和蒋介石都清楚,韩复榘这样下去,山东的防线已经名存实亡,更严重的是,其他将领一旦有样学样,整条战线都可能崩溃。严惩韩复榘,不光是要处置他一个人,更要杀鸡儆猴,让所有观望者看到后果。

但韩复榘手里还有兵。他在山东经营八年,手下卫士营不离左右,轻易动手,很可能引发兵变,甚至逼着他投日。蒋介石权衡再三,决定设局诱捕,把人先骗来,再行处置。

1938年1月7日,蒋介石安排李宗仁在徐州召开第五战区作战指导会议,韩复榘十分机警,找了理由不去。之后,蒋介石决定亲自出面,在河南开封召开第一战区和第五战区团长以上军官军事会议,并专程打电话给韩复榘,说有要事当面商讨,语气相当诚恳。

韩复榘接到通知,内心依然犹豫。身边人劝他别去,说这事来得蹊跷,搞不好是鸿门宴。但蒋介石安排在他身边的特务,趁机给他透了个口风,说鲁豫战区有可能重新划定,韩复榘本人很可能被请出来担任新的司令职务——这个消息,让韩复榘心里的算盘重新打起来。

犹豫了好几天,韩复榘最终决定去。

1938年1月10日上午,韩复榘从巨野启程,带着副官和一个手枪营,乘装甲列车前往开封。走之前,他有一名随从副官抱住他的大腿不放,大呼"主席不能去",韩复榘当即踹了那副官一脚,说了句"去你的",此后无人再敢开口。

1938年1月11日下午,蒋介石在开封南关袁家花园礼堂主持会议。到会的将领数百人,气氛看似正常,但整个会场的部署,早已悄悄完成。

韩复榘进入会场时,警卫要求交出手枪等武器,他看了看周围所有将领都照做,便没起疑心,交出佩枪进了场。

会议进行到一半,蒋介石把话头转向韩复榘,历数其放弃山东、不战而退的种种罪责,当面追问。韩复榘起身反驳,以南京失陷为例,将了蒋介石一军,两人你来我往,气氛骤然紧绷。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旁的刘峙趁机上来打圆场,以"先去休息"为由把韩复榘从会场侧门拉了出去。

出了门,一辆汽车悄悄停在旁边。刘峙把韩复榘推上车,顺手带上车门,自己转身走了。车里两个人从前排爬到后座,分坐在韩复榘两侧,把一张预先写好的逮捕令递到他面前。

韩复榘这才明白,一切已成定局。

汽车飞驰,从袁家花园到开封火车站,沿途布满了宪兵岗哨。韩复榘被立即押上待发专列,戴笠亲自押车,驶向汉口,再转轮渡,送至武昌,关进了军事委员会办公厅旁边的那座二层小楼,严密看管,消息封锁。

这是1938年1月12日夜里。

从这一天起,韩复榘就再没有走出过那座小楼。

被关押期间,西北军老友孙连仲去探望过他,两人在二楼聊了半个小时。送客出来的时候,韩复榘还很轻松地说,顶多就是回家种地,没什么大不了的。

孙桐萱、宋哲元等人也曾先后为他疏通,均告无效。高艾珍得知消息后,也找过冯玉祥说情,冯玉祥推辞不见。一封由几位师长联名替韩复榘求情的电报,因监军蒋伯诚严密盯守,连发出去都没能发出去。

1938年1月19日,国民党组成高等军法会审,何应钦任审判长,鹿钟麟、何成浚任审判官,贾焕臣任军法官,对韩复榘进行正式审讯。审讯过程中,韩复榘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昂着头微笑,不管法官怎么问,就是不开口,不答复,也不请求宽恕。

到了1938年1月24日晚上七时,楼上来了人,说何应钦有请,请他下楼走一趟。韩复榘随之下楼,走到楼梯半腰向下一望——院子里,全副武装的士兵站满了一地,一点说话谈判的余地都没有。他才明白,自己死期已到,便随口说了句鞋子挤脚,想回去换一双,转身往上走。

就在他脚刚迈出去的瞬间,特务从背后开了枪。韩复榘回过头,说了声"打我……",话没说完,连续的枪弹将他击倒,头部中弹2发,身上中弹5发,当场毙命。

1938年1月24日,就在那座武昌平阅路33号的二层楼里,曾经主政山东八年的二级上将韩复榘,以"违抗命令,擅自撤退"罪,就这样走完了他48年的一生。

1月25日,《中央日报》向全国发布处决韩复榘的消息,宣布其10条罪状,军事委员会高等法会的判决书公开刊出,写明韩复榘"无故放弃济南及其应守之要地,致陷军事上重大损失,处死刑,褫夺公权终身"。蒋介石念及韩复榘在中原大战中的功劳,准其安葬,韩复榘的灵柩后来被安葬于豫鄂交界处的鸡公山墓地,墓前立石碑,上刻"韩复榘之墓"五个大字。

消息传回河南舞阳县,高艾珍知道了。

与此同时,上面随即传达了查抄韩家家产的命令,奉命前往执行这个差事的人,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师师长郑洞国。郑洞国带着卫士,乘车赶往舞阳县,直奔韩复榘家属所在的宅子。

然而,当郑洞国推开院门走进去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幕让他愣在了原地,久久没有开口——那个短短一个举动,让他最终打消了抄家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