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汀的《被解救的姜戈》里,黑奴管家斯蒂芬是整部电影最复杂、最具讽刺性的角色。史蒂芬从小被灌输 “黑人低人一等、白人天生高贵”的观念。

某一天,姜戈骑在马上和一个德国白人走进了糖果庄园,最先无法忍受的并不是白人主人,而是黑奴管家史蒂芬,他无法忍受一个黑人穿着体面和白人平起平坐。

长久的依附让他完全认同这套奴役体系,甚至主动维护规则。

黑奴管家直勾勾的盯着姜戈,他很愤怒:一个黑人怎么敢不像奴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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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糖果庄园的主人小李子被杀死时,黑奴管家比任何人都悲伤、痛苦,不像是死了主人,倒像是死了亲爹一般。

奴隶制是黑奴管家赖以生存的秩序,庄园里的黑奴干苦力,挨皮鞭抽打,但黑奴管家却可以和主人住同一座楼,和主人同桌吃饭,管理庄园中所有的黑奴。

他明明不是主人,却把主人的威严和凌驾于同胞之上的特权,当成了自己的尊严。

一旦这套体系崩塌,他的特权也会随之消失。所以,当骑马持枪和白人平起平坐的姜戈出现时,黑奴管家浑身不自在,也击碎了他信奉了一辈子“黑人不配拥有尊严”的认知。

现实里,其实有很多史蒂芬。

他们看到了现实问题,他不会把现实中的问题当问题,他会维护这个问题,哪怕他今天也没有特权,也进不了那个圈子。哪怕他办事一样要排队,低声下气求人,孩子升学、工作晋升、医疗资源,轮到他们时也没有什么特殊通道。

但他依然会认为部分人就是应该高人一等,他认为自己会成为那种人,未来某天他也会高人一等。

一旦有人批评特权,他比谁都急,“人家祖辈有功。”、“人家以前吃过苦。”、“人家享受一点怎么了?”、“社会本来就这样,别太天真。”

这样的人把麻木当做成熟。他臣服于当前这套体系,并为之歌颂,还要装作成熟指责你不懂现实。即便现实已经是一坨了,他依然要摇着双手赞美,然后匍匐在地。

他们相信,低头哈腰,足够谄媚,懂规矩识时务,靠近强者,即便目前还站在门外排队闻着马粪味儿,他已经用门里主人的口气跟别人讲话了。

人最深的奴性,是把别人的特权当成自己的荣耀。

秦二世登基为帝,赵高为了彰显自己权威,让人牵了一头鹿到朝堂上说是马,满朝公卿眼睛瞎了分不清鹿和马吗?非也,他们只是太清楚权力在谁的手中而已。

君不见鼠头鸭脖事件,多少爱国博主,红小将不顾事实,只管立场指着鼠头说鸭脖,为何呀?

这些人没有权力,他们只是学会了权力的腔调。权力甚至不用给他多少好处,只要让他产生一点“我和普通人不一样”的错觉,他就愿意替它说话。好似穿上权力的制服,就掌握了真理。

可是他们不懂,权利才是普通站直身体的底气。而权力,只是少数人支配别人的工具。特权,则是权力绕开规则之后留下的后门。

可很多人更喜欢站在权力旁边。因为站在权力旁边,哪怕只是影子里,也好像比别人高了一点。明明现实已经把他压弯了腰,他还要回头劝别人一起跪得自然一点。

所以,特权最厉害的地方,不只是让少数人享受优待。它还会训练一批没有特权的人,替特权寻找理由。

美国独立战争结束时,华盛顿部下的军官因为军饷和待遇问题不满找他,他们想要特殊待遇,希望华盛顿站出来借军队的力量向国会施压,带领他们争取利益。

老实说,这些人确实为美国独立冒着生命危险流过血,出过力。但华盛顿却并没有趁这个时机抓住权力,而是劝解他们:“你们当年的英勇,若是为了凌驾于民众之上、换取特权,那你们就不再是英雄,而是掠夺者。”

他对部下说:“我们出生入死,是国家功臣,为何不能给我们官位和优待?你们的英勇如果是为了优先于普通民众,你们就已经不是民众心中的英雄了,而是掠夺者。一切想打破公平公正的想法,都是对别人的剥夺。我能回农场除草,你们也能回家牧羊。”

果然,华盛顿后来回到了自己的农场。

这个故事真正令人动容的是:功劳应该被尊重,但不该变成高人一等的资格和特权。

如果一代人的牺牲和苦难,知识庸俗的“我这辈子的苦,我阿玛(父亲)已经替我吃完了”,最后变成后代优先,变成后代的特权凭证,那么,当初的功劳只是今日新的等级而已。

巴黎公社时期曾有一个规定:部长的薪资不能超过熟练工人。嘴里喊着代表人民,那就不能让自己的待遇高于人民。

可历史最讽刺的地方也在这里,苏联成立之初沿袭了巴黎公社的规定,可等到勃列日涅夫时期,高级官员实际收入几乎是工人的50倍。最初借口说的特殊待遇,特殊供应,特殊身份是必要安排,可等到后来就变成了理所当然。

这不禁又让人回想起巴枯宁当年的质问:掌握了权力的无产阶级还是无产阶级吗?

权力不会因为漂亮的口号就洁白无瑕,它需要边界,需要被监督,需要有人不断提醒:你不能因为说自己代表人民,就骑到人民头上去。

可现实是残酷绝望的,很多普通人并不这么想,他们不觉得高人一等是有问题的,他们只会痛恨高人一等手握特权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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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奴管家史蒂芬到死都没有成为主人,他只是把一生献给了主人的秩序。

现实里的史蒂芬也一样。他们替权力说话,替强者辩护,替特权寻找道德外衣。可真到了分配利益的时候,门还是那扇门,座位还是那些座位,他们依然站在门外面。

权利会保护你。权力只会使用你。

一个普通人最清醒的选择,不是幻想有一天坐到特权的位置上,而是让那个位置不再高人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