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川西乡镇批发市场,三轮车碾过沾着露水的泥路,车上的男人穿着洗得起球的灰T恤,正弯腰搬起一筐带着晨露的豌豆尖。
指缝里嵌着没洗干净的泥土,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菜叶上,他抬手随便抹了一把,又继续低头分拣菜品。
没人会把这个蹲在菜摊前的男人,和两年前站在上海国际电影节红毯上的男主角联系起来。
彼时他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面对镜头从容微笑,主演的院线电影入围主竞赛单元,业内影评人夸他的眼神里“有生活的重量”。
可不过两年光景,他的舞台换成了乡镇的露天集市,这也让不少网友为其唏嘘不已。
故事的主人公叫江峰,是个科班出身的演员。放在几年前,他绝对算得上是业内看好的潜力股,早年出演的短片《麦浪》里,那段三分半钟的无台词独白,至今还被不少选角导演当成教学范例。
2024年主演的小成本院线电影《皮壳之下》,更是成功入围上海国际电影节竞赛单元,让他一度摸到了职业上升的门槛。
那时候的江峰,以为只要沉下心打磨演技,总有熬出头的一天。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一击。
近两年影视行业持续收缩,资源越来越向头部流量艺人集中,留给中小演员的生存空间本就越来越窄。
更雪上加霜的是,AI技术的飞速普及,彻底打乱了底层演员的生存节奏。
低成本短剧制作方纷纷转向数字人拍摄,一张虚拟面孔几百块就能永久使用,不用管档期、不用付片酬、不会提要求,性价比远超真人演员大河报。
最先被冲击的,就是江峰这类没流量、没资本背书、只靠演技吃饭的普通演员。
2026年开年之后,江峰的手机就再也没响过剧组的邀约电话。
他像过去一样跑组、递资料、发简历,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接到一个男三号的试镜通知,他关在出租屋里准备了整整一周,现场发挥连导演都当场拍板叫好,可第二天角色就落到了投资方推荐的人手里。
半年时间,试镜次数为零,通告次数为零。
当账户余额跌破四位数,连下个月房租都凑不出来的时候,江峰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窘迫,只说“回来歇段时间”。
可看着年过六旬的母亲每天天不亮就去集市卖菜,腰弯得越来越厉害,他终究是坐不住了,换上旧衣服,蹬着家里的三轮车,跟着母亲一起出了摊。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骑四十分钟车去批发市场挑菜,青菜、豌豆尖、空心菜,什么新鲜进什么,回到集市分拣、码齐,天刚亮就开张,一直守到傍晚散集。
遇上熟客要抹零,他笑着就应了,有人挑挑拣拣半天不买,他也不恼,依旧客客气气。
曾经对着镜头反复打磨表情的人,如今对着来往的路人,练出了自然又热忱的笑脸。
有人认出他,惊讶地问“你不是那个演员吗?怎么来卖菜了”,他也大大方方承认:“没戏拍了,回来帮家里搭把手,靠双手吃饭,不丢人。”
但江峰的坦然,并没有换来母亲的释然。
一开始,母亲是坚决反对的。
在老人的观念里,儿子是读了艺术院校、演过电影的人,怎么能蹲在集市上卖菜?
街坊邻居问起来,她都觉得脸上无光。
她总跟江峰念叨:“卖菜又苦又累,社会地位低,别人会看不起你。你年轻,应该出去闯,怎么能窝在乡镇里?”
她怕儿子吃不了苦,更怕儿子就此荒废了一辈子。
有次母子俩收摊回家,母亲一边择菜一边劝他回城里找机会,说着说着就红了眼:“我跟你爸辛苦供你学表演,不是让你回来卖菜的。你每天进货、看摊、剥豌豆到半夜,哪里还有时间琢磨演技?哪里还有机会实现梦想?”
那天江峰也哭了,他不是委屈,是心疼。
他知道母亲怕他走下坡路,怕他这辈子就这么耽误了。可他更清楚,行业的变化不是个人能扭转的,与其在城里坐吃山空、每天焦虑地等一个不确定的机会,不如先踏踏实实地活下去,顺便帮母亲分担点压力。
日子久了,母亲见他干得踏实,人也比在城里待业时精神了许多,慢慢也就不再劝他回去。
可旧的担忧刚散,新的心事又上来了,江峰今年34岁,在老家早已是该成家的年纪,母亲开始雷打不动地催婚。
从吃饭时旁敲侧击,到托亲戚朋友介绍对象,再到饭桌上直接摊牌,母亲的催婚攻势一天比一天紧。
她总说:“工作稳不稳定先不说,你总得先成个家吧?身边有个人照顾,我跟你爸也放心。现在卖菜收入也稳当,找个踏实姑娘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每次听到这话,江峰都只能沉默苦笑。
他不是不想成家,是不敢想。
在行业风光的时候,他忙着拍戏、赶通告,没心思考虑个人问题,如今事业跌入谷底,连稳定的收入都算不上,他拿什么去给别人承诺?
饭都吃不稳的时候,谈婚姻太奢侈了。
可他又没法跟母亲说透这些,老人眼里的“安稳”,是有份营生、有个家庭,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还没彻底放下表演的念想,现在的生活只是暂时的落脚。
他不想耽误别人,也不想在低谷里草草将就。
于是母子俩就形成了微妙的平衡,母亲照常催婚,江峰照常笑着打哈哈,母亲心疼他起早贪黑,变着花样给他做早饭,他心疼母亲年纪大,重活累活都抢着干。
催婚的话里藏着牵挂,沉默的回应里装着难处,两代人的拉扯,没有对错,只有生活的重量。
江峰的经历被发到网上后,很多人感叹“过气明星太惨了”,也有人说“好好的演员跑去卖菜,太可惜了”。
但江峰自己从来没觉得惨,也没觉得可惜。
他在短视频平台更新摆摊日常,没有刻意卖惨,也不消费自己的演员身份。
镜头里的他要么在分拣蔬菜,要么在给顾客称重,偶尔跟大家聊聊底层演员的真实生存状态,直白又坦诚。
他跟网友算过一笔账,横店普通群演日薪也就九十到一百块,还要被中介抽成,服装交通都得自己承担,到手的钱寥寥无几,像他这样的特约演员,只有进组才有收入,空档期没有任何底薪和保障,断了戏约就等于断了收入。
现在摆摊卖菜,除去摊位费和蔬菜损耗,每个月能有三千左右的纯收入,钱不多,但胜在稳定、踏实,不用每天盯着手机等剧组消息,不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蔬菜不会嫌你演技生涩,顾客只关心菜新不新鲜。”江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释然。
事实上,像江峰这样暂时转行的演员,不在少数。
同样是短剧演员的许鹏,2025年还在荧幕上演霸总,一个月能接三四部戏,每天拍十六个小时,档期排得满满当当。
可AI短剧爆发之后,他的通告量断崖式下跌,2026年3月之后就再也没进过组。
他干脆回到山东平度老家,帮爷爷在集市上卖菜,扯着嗓子喊“大葱一块五一斤”的样子,和荧幕上的霸总形象判若两人。
还有的演员转行去送外卖、开网约车、扎根蔬菜大棚种菜。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曾在荧幕上有过自己的高光时刻,可在行业变革的浪潮里,没有人能一直站在聚光灯下。
但这从来都不是失败。
江峰说,他没有彻底放弃表演,摆摊空闲的时候,他还是会看片子、琢磨演技,看到合适的角色,也依旧会投递资料。
卖菜只是他度过低谷的一种方式,不是人生的终点。
这段扎根在烟火里的日子,让他接触到了最真实
的生活,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体会过了靠双手谋生的辛苦,这些经历,早晚会变成他表演里的底气。
就像他自己说的:“以前演小人物,总觉得差点味道;现在自己成了烟火里的普通人,反而懂了那种踏实活着的劲儿。以后真有机会再站到镜头前,肯定比以前演得好。”
很多人总喜欢用过气、可怜来形容离开舞台的艺人,仿佛离开了聚光灯,人生就失去了价值。
可江峰的故事告诉我们,从来不是这样。
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高光,也没有一成不变的职业。
演员是一份职业,卖菜也是一份职业,站在红毯上是人生,蹲在集市里也是人生。
只要是靠自己的双手踏踏实实吃饭,不偷不抢、不怨天尤人,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更谈不上“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