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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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天宝四载,长安城里前后脚办了两桩喜事。
寿王李瑁迎娶了新的王妃韦氏;同一年,一个做了四年多女道士的妇人,脱下青色的羽衣,被册立为贵妃。坏就坏在,这位新贵妃,正是几年前那位寿王妃,李瑁曾经的妻子。给儿子张罗新妇的,和当初抢走儿子原配的,是同一个人,他们的父亲,大唐天子李隆基。
一个皇帝,怎么把自己的亲儿媳,一步一步、名正言顺地变成了枕边人?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那件青羽衣底下,到底藏着一套多精巧的程序~
开元二十三年的寿王府
刚开始,寿王府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开元二十三年(735年)七月,咸宜公主出降,就在这场婚礼上,年轻貌美的杨玉环和寿王李瑁相识。同年十二月,杨玉环被正式册立为寿王妃,这一笔《资治通鉴》里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年,李瑁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他母亲武惠妃是皇帝最宠爱的女人,在后宫的权势跟皇后没两样,他娶的又是一等一的美人,这桩婚事在当时的大唐显赫得很。可仅仅两年多以后,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十二月,武惠妃突然病逝。
武惠妃这一死,把大明宫里的老皇帝李隆基彻底架空了。他整天闷闷不乐,觉得后宫成千上万的女子,竟没一个懂自己的心思。《旧唐书》里写他后庭无当帝意者,满宫的人都不合他的意。就在这时候,有人悄悄进言,说寿王妃杨氏姿色冠代,长得实在太美,该召进宫见一见。
荒唐就从这儿开始。一个是权倾天下的皇帝,一个是他的亲儿媳。李隆基不是糊涂昏君,恰恰相反,他精明得很。他太清楚了,直接把儿媳抢进宫,会招来什么样的骂名。在儒家宗法的规矩里,夺儿子的妻是天大的丑闻,谁都容不下。所以他不急着动手。他得先办一件事,让寿王妃这个身份,在世俗法理上干干净净地消失。那件代表寿王妃的礼服不脱下来,底下的事就没法做。
拿窦太后当招牌的度人敕书
要让这个身份消失,李隆基把主意打到了唐代最流行的道教度人制度上。大唐开国皇帝李渊认了老子李耳做祖宗,道教在唐朝地位特别高,等于国教。当时不少达官显贵、连公主在内,想躲开点世俗麻烦,都爱出家当女道士,俗称女冠。
李唐皇室在这上头是有前例的,就说太平公主,早先是为给外祖母荣国夫人杨氏祈福,出家做了女道士;后来赶上吐蕃遣使求婚、指名要娶她,武则天顺水推舟,就拿女儿已经入道当理由,客客气气地回绝了这桩和亲。
李隆基亲自拟了一道敕书,收在《全唐文》里,题目叫《度寿王妃为女道士敕》。敕书下达在开元二十九年正月初二,离武惠妃去世已经三年多了。里头写得冠冕堂皇:
圣人用心,方悟真宰……属太后忌辰,永怀追福,以兹求度,雅志难违……宜度为女道士。
翻成白话就是:正赶上生母窦太后的忌辰,皇帝一片孝心,想为太后追福;而寿王妃杨氏呢,自己也一心向道、愿意清修,皇帝这才顺着她的心意,准她出家。这话真是讽刺到家了。
窦太后是李隆基心里永远的痛,当年被武则天秘密害死,连尸骨都没找着。孝道这张牌一打出来,臣子也好、儿子李瑁也好,就再没了反对的由头。谁敢拦一个孝顺媳妇去替死去的婆婆祈福?
说穿了,李隆基就是把一桩违背伦理的丑事,包装成了最高尚的宗教奉献和孝道典范。手法核心只有一条:借出家这道程序,把杨玉环和寿王李瑁的婚姻,从法理上一笔勾销。
于是开元二十九年正月,杨玉环正式被度为女道士,脱下寿王妃的朝服,换上道士的羽衣。《旧唐书》说她穿着羽衣被引入禁中,赐号太真,从此居在宫里,她的居处后世称太真宫。打这天起,世上再没有寿王妃杨氏,只有一个跳出红尘的女道士。李隆基就用这么一道敕书,把一桩夺媳的丑事,办成了挑不出毛病的合法手续。
太真宫的歌舞
这场身份转换,对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是一场无声的折磨。
杨玉环并不是欢欢喜喜走向大明宫的,五代王仁裕的《开元天宝遗事》里,留着一个很凄凉的细节。她头一回接到皇帝恩召、要跟亲人告别时,哭得止不住。那天正是寒冬,眼泪落下来,混着脸上的胭脂,冻成了红色的冰:
杨贵妃初承恩召,与父母相别泣涕,登车时,天寒泪结为红冰。
这只是笔记里的传闻,何况杨玉环早年丧父、由叔父养大,未必真跟父母告别。可泪结红冰这个意象,还是把一个弱女子在绝对皇权面前的无奈和恐惧,写得淋漓尽致。
大明宫的另一头,寿王府里一片死寂。李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父亲一纸敕书迎进宫,一句话都不敢说。在极权底下,孝道和君臣之礼是两座翻不过去的大山,死死压在这个年轻皇子头上。他不但不能抱怨,还得在人前装出一副对父亲感恩戴德的样子。
从开元二十九年正月入道,到天宝四载八月册为贵妃,这四年多的灰色光阴,成了李瑁心里拔不掉的一根刺。
李隆基显然觉得,光把杨玉环变成女道士还不够,这个伦理闭环得彻底焊死。天宝四载,他又下了一道诏书,把韦昭训的女儿册立为新的寿王妃。这道诏书在法理上很有讲究:给李瑁重新配了个妻子,等于对外宣告,李瑁的家早已回到正轨,他不再是个失了妻的可怜人。这么一来,旧寿王妃杨氏就成了彻底的历史名词,跟寿王府再无半点法律上的瓜葛。
李瑁在王府里无奈地迎娶新妇,太真宫里却响起了《霓裳羽衣曲》。杨玉环脱下那件穿了四年多的青羽衣,换上了华贵的霓裳。有意思的是,早年荒唐惯了的李隆基,得了杨玉环之后,竟收了性子。《开元天宝遗事》记着,开元末年,皇帝一到春天就爱在后宫玩个游戏:让嫔妃们头上插满花,他亲手放飞捉来的蝴蝶,落在谁头上,当晚就宠幸谁。可自打杨玉环入宫专宠,这荒唐游戏就再没玩过。
一个人独占了帝王全部的爱,代价是另一个人,在黑暗里永远的沉默。
天宝四载的无冕之后:贵妃的仪体与皇后无异
给儿子安排好新婚事,李隆基当年就册立杨玉环为贵妃。
《旧唐书·后妃传序》里说,唐玄宗在开元年间改过内官制度,把早先的贵、淑、德、贤四妃名号废了,另设惠妃、丽妃、华妃为正一品夫人;到天宝年间,又单单恢复了贵妃这个封号,只设一人。这时候王皇后早被废、武惠妃已去世,后宫连个皇后都没有。杨玉环册为贵妃,就成了大唐后宫里品级最高、说一不二的无冕之主。《新唐书》里写,宫里人都叫她“娘子”,她的仪仗、待遇、礼数,跟皇后一模一样。
到这儿,李隆基花了好几年精心布局,总算把当初的儿媳,变成了大唐帝国的女主人。私欲满足了,面子上还让所有人挑不出半点程序的毛病。
可这种拿国家法理给自己私欲让路的做法,对国家制度的伤害大得很。皇帝带头把伦理的底线、规矩的红线都踩了,底下的官僚也就心照不宣,跟着由着规矩烂下去。
最典型的,就是杨贵妃爱吃荔枝。《旧唐书》《新唐书》都说,杨玉环祖籍蒲州永乐(今山西永济),父亲杨玄琰做过蜀州司户,她小时候随父亲在蜀地长大,打小就好这一口。
当时显贵都晓得岭南的荔枝最好,可荔枝这东西太娇气,经宿则败,隔一夜就坏,那年月根本没法跨着几千里还保着鲜运到长安。为了让贵妃吃上鲜的,朝廷就动用涪州通往长安的现成官驿,这条路后世俗称荔枝道,快马昼夜连轴转,几天就把新鲜荔枝送到了长安。
驿传制度本是传递紧急军情、国家政令的,图的是帝国的行政效率和军事安全。可如今,驿使骑着快马昼夜狂奔在官道上,竟只是因为贵妃想吃一口鲜果。
本该为军国大事八百里加急的驿马,如今拼了命地跑,只为送一筐荔枝。帝国最要紧的一条命脉,就这么被私欲抽去用了。
从前头那道度人敕书,到后来的荔枝驿传,这两件事是一根线上的因果。当国家最神圣的宗教制度都能拿来当皇帝夺媳的遮羞布,那驿传系统沦落成运荔枝的私器,也就不足为奇了。制度那点严肃劲儿,就在皇帝一次次的私欲消费里,被稀释得干干净净。
这账,迟早要还。天宝十四载,渔阳的战鼓一响,安史之乱爆发,李隆基仓皇逃往蜀地。马嵬坡前,禁军哗变,皇帝到底没能保住那个女人,只能亲手把杨贵妃赐死。晚唐诗人郑畋写过一首《马嵬坡》:
玄宗回马杨妃死,云雨虽亡日月新。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
诗里的意思是,大唐虽说丢了脸,可皇帝到底在最后关头处死了杨贵妃,保住了天子的体面,总比南朝陈后主抱着张丽华一起跳进景阳宫的井里,要强得多。
老达子说
清代王夫之在《读通鉴论》里骂得最狠。他说开元年间的治理本已近乎完美,最后却因杨贵妃丢了天下,可这绝不是一个女人办得到的事。真正坏事的是李隆基自己:夺儿子的妻,拿出家来遮丑,自以为天衣无缝,其实是自身立不正,把人伦纲纪败了个干净,家不成家,天下也跟着乱了。说到底,这从来不是什么红颜祸水,是这位天子自己,用一套挑不出毛病的程序,把江山的根基一点点蛀空了。
只是不知道,当满头白发的李隆基从蜀道的细雨里回到长安,听着太极宫空荡荡的钟声时,还会不会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寒冬的清晨,那个红冰满面、被人硬扶上马车的寿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