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冷风灌进脖子。
我提着土鸡蛋、腊肉和一箱牛奶,站在娘家门口,手冻得发红。儿子拽着我的衣角,小脸缩在围巾里。
嫂子彭冬花开了门,眼睛先往我手上扫,嘴角撇了一下。
“就这点东西?”
她没接,转身往里走,声音飘过来:“进来吧,饭都凉了。”
我抱着儿子挤进门。客厅桌上摆满菜,红烧肉、糖醋鱼、大虾,盘盘都是好货。另一边堆着茅台和海鲜礼盒,包装闪亮,一看就值不少钱。
我手里的土特产,被嫂子随手撂在墙角。
儿子小声说:“妈妈,我饿了。”
嫂子头也不回:“去厨房吃,桌上坐不下了。”
我看向沙发上的哥哥。他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一行字飞快闪过,我没看清。他始终没抬头。
爸爸在里屋看电视,妈妈在厨房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抱着儿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01
我叫苏素云,三十五岁,嫁到县城五年了。
丈夫叶波开个小装修公司,挣的都是辛苦钱。儿子叶明哲刚满六岁,正是懂点事又不太懂事的年纪。
每年回娘家,我都做足了心理准备。
但每年的心,还是会被捅一刀。
嫂子彭冬花在银行上班,嘴皮子利索,人也精明。她娘家条件不错,亲家是做建材生意的,跟叶波的公司还有些业务往来。
两个月前,叶波接了她亲家公司的一个工程。
活干完了,尾款一直拖着不给。
叶波打电话催过几次,那边不是说质量有问题,就是说工期延误。
其实就是不想给。
这事嫂子知道。
所以她今天看我的眼神,比往年更冷。
我在厨房给儿子盛了碗饭,夹了几块红烧肉。儿子坐在小板凳上,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妈妈,这肉有股怪味。”
我尝了一口,是有点腥。嫂子做饭向来大手大脚,肉没焯透就下锅了。
“将就吃点,回头妈带你去买好吃的。”
儿子摇摇头,把碗推开了。
客厅里传来笑声。嫂子在给她爸妈敬酒,说吉祥话。爸爸也跟着笑,声音大了好几度。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热闹的饭桌。
桌上摆满了菜,但没有我的位置。
哥哥始终没看我一眼。
妈妈端着碗想过来,被嫂子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不,连外人都不如。外人是客,至少还有张椅子坐。
儿子扯了扯我的衣角:“妈妈,我们不吃了,回家吧。”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收拾好东西,抱起儿子往外走。妈妈追出来,手里攥着两百块钱,塞到我手里。
“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我没要。
“妈,我走了。”
妈妈嘴唇动了动,想说啥,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抱着儿子下了楼,冷风迎面扑来,我打了个哆嗦。
儿子搂着我的脖子:“妈妈,我们去哪儿?”
“下馆子,妈请你吃好的。”
我走进街角那家小饭店,点了三个菜。儿子吃得开心,嘴角沾着饭粒。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我拿出手机,给哥哥发了条消息:“哥,我走了。”
过了很久,屏幕上弹出两个字:“嗯。”
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素云,你记住了。
这个娘家,以后不回也罢。
02
吃完饭,我带着儿子在街上晃了晃。县城不大,也没什么好逛的。路边的店铺都关门过年,冷清得很。
儿子走累了,我抱着他往回走。
手机响了,是叶波打来的。
“回了吗?”
“快了,带儿子吃了点东西。”
“你妈没留你吃饭?”
我沉默了一下,说:“留了,我们吃过了。”
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些破事。他在外面挣钱已经够累的了,听了还得跟着上火。
“行,那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嗯。”
挂了电话,我把儿子放下来,牵着他的手走。
路过一家玩具店,儿子趴在玻璃上看里面的奥特曼。我问他想要不,他摇摇头,又看了一眼。
我掏出钱,给他买了一个。
他抱着玩具,笑得眼睛弯弯的。
“妈妈真好。”
我摸摸他的头,鼻子有点酸。
回到娘家门口,我犹豫了一下。东西还在里面,得拿回来。
推开门,嫂子正在客厅嗑瓜子,看见我回来了,连眼皮都没抬。
“我说你咋又回来了?”
“我拿东西。”
我走进房间,把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儿子的衣服、我的护肤品,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妈妈进来,拉着我的手:“明早再走吧,天都黑了。”
“不了,我跟叶波说好了今晚回去。”
“那……路上小心。”
我看了一眼妈妈,她老了,头发白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像刀子刻的。
我心软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心肠走了。
走之前,我多看了客厅一眼。
哥哥还坐在沙发上,手机换了个姿势,但头始终没抬。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也不想知道。
抱着儿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天已经全黑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儿子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心里想着刚才饭桌上的一幕幕。
那桌子菜,那堆礼品,那些笑声。
都没有我的份。
我感觉自己像被这个家扔掉了。
像个包袱,被人从车上扔下去。
车往前开,后面越来越远。
可我没有回头。
因为回头也没用。
我知道。
03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
叶波还没睡,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削好了皮的苹果切成小块。
“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
我没多说,把儿子放到床上,脱了外套,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叶波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咋了?脸色不好。”
“没事,坐车坐累了。”
他不信,但也没追问。他就这点好,不该问的不问。
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嫂子的眼神,哥哥的沉默,爸爸的不闻不问,妈妈欲言又止的表情。
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过。
我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看了看。
哥哥又发了条消息:“到家没?”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被儿子的笑声吵醒。他在客厅跟叶波玩奥特曼打架,笑得咯咯响。
我趴在床上,不想动。
叶波探头进来:“醒了?我给你热了粥。”
我爬起来,刷牙洗脸,坐到桌边。
小米粥配咸菜,热乎乎的,暖胃也暖心。
吃完早饭,我开始收拾东西。过完初三,公司的活就开了,叶波要去工地,儿子也要开学。
走之前,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了拜年的话。
妈妈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妈,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那就好……那个,素云啊,你别跟你嫂子一般见识,她就那个脾气……”
“妈,我没往心里去。”
我确实没往心里去。
但这辈子,也忘不了。
大年初三,我带着儿子回了县城。
一路上我告诉自己,这娘家以后少回。
那些人的事,跟自己无关。
可我不知道的是,几天后,哥哥的一个电话会把我再次拉回去。
而且是跪着回去。
04
回县城的日子平淡如水。
叶波初四就开始跑工地,我在家带孩子做饭,日子这么过着。
大年初五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切菜,手机响了。
是哥哥。
我看了看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素云,你……你嫂子出事了。”
哥哥的声音不对劲,像被人掐着喉咙,又急又慌。
“出什么事了?”
“她……她查出癌症了。子宫癌。医生说要做手术,得赶紧凑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多少钱?”
“二十万。素云,你……你先帮我凑凑行不行?我这边实在拿不出那么多……”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凉。
“哥,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哪来那么多钱?”
“你跟叶波说说,他不是开公司的吗?先借我救急,等你嫂子好了,我一定还……”
“哥,他的公司你也知道,小本生意,刚起步,哪来的二十万?”
“那你就想想办法!这事关人命!”
哥哥的声音带着哭腔,急躁中夹着哀求。
我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