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有一副极好的皮囊。哪怕现在年过六十,眼角爬满了皱纹,身板依旧挺拔,鼻梁高挺,眉眼深邃,走在菜市场里,那些卖菜的大妈都会忍不住多给他往袋子里塞两根葱。
而我娘,实在是个和“美”沾不上边的女人。她个子矮,皮肤粗糙暗沉,最要命的是,她左边脸颊到脖颈处,有一大块暗红色的烧伤疤痕,那是她小时候为了从火场里往外拖她弟弟留下的印记。那块疤让她的五官有些轻微的牵扯变形,不笑的时候,甚至显得有些凶相。
他们俩走在一起,就像是白天鹅旁边跟着一只灰扑扑的土鸭子。从小到大,无数人当着我的面或者背着我嘀咕:“老林当年到底图啥,娶了这么个媳妇?”
上周末,我娘在厨房里大马金刀地剁排骨,我爹戴着老花镜在客厅的沙发上盘他那几串核桃。我剥着橘子,实在没忍住,把这个困扰了我二十多年的问题问出了口:“爸,你当年条件那么好,到底咋看上我妈的?”
我爹停下手里的动作,核桃也不盘了,抬头透过老花镜的边缘斜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个系着旧围裙、正把菜刀挥得震天响的背影,撇了撇嘴说:“看上啥?我当年那是被她骗了,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厨房里的剁肉声停了,我娘拎着一把滴着血水的菜刀探出半个身子,冲客厅吼了一嗓子:“林国强,你皮又痒了是吧?谁骗你了?当年是你自己抱着我的大腿哭着喊着非我不娶的!”
我爹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好汉不提当年勇”,低头继续盘他的核桃,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事了,那时候我爹是县机械厂里出了名的俊后生,不仅长得精神,还会弹吉他。厂办的联欢会上,他抱着一把破木吉他往台上一坐,拨弄几下琴弦,下面不知道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红了脸。那时候他心气高,谈了个对象,是县文工团的跳舞尖子,两人走在街上,真就是一道风景线。
我娘当时也在机械厂,不过她是在食堂后勤干粗活的。她因为脸上的疤,平时总是低着头,戴着个大口罩,存在感极低。
她唯一能跟我爹产生交集的时刻,就是我爹去食堂打饭时,她总是会多给他那份菜里舀两块肉。我爹那时春风得意,只当是食堂大姐看他长得俊给的优待,连人家的脸都没看清过几回。
有一天厂里的老旧车床出了故障,我爹在检修的时候,悬在半空的沉重铁件突然脱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右腿上。
那是一场几乎毁了我爹的事故。他的右腿粉碎性骨折,医生当时的话说得很明白,这腿大概率是保不住原样了,就算治好了,以后走路也会是个跛子。
更糟的是,那年头厂里效益已经开始下滑,出了这档子事,厂里虽然垫付了一部分医药费,但后续高昂的手术费和康复费,对于我爹那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我爹的骄傲在那个冬天被彻底击碎了。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打了厚厚石膏、高高吊起的腿,脾气变得无比暴躁。
他那个文工团的对象去医院看了他两次,第一次哭得梨花带水,第二次提着两罐麦乳精,在病床前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国强,对不起”,便转头跑出了病房。
从那以后,我爹就开始绝食。他不吃不喝,把护士送来的药扔得满地都是,整天像头受伤的野兽一样在病房里嘶吼。我爷爷奶奶身体不好,在病房外急得直抹眼泪,却又不敢进去触他的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