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高善文离世的消息在网上引起了热议。
其实我对高善文早先就有一些肤浅的了解,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慢慢不再关注他了。也许是感觉他的见解并没有超出一些大家对于经济的基本看法吧,也没有特别深的洞见和独特见解。可是这么年轻就离世,却还是让人感到非常惋惜和痛惜,毕竟只有55岁。作为一个研究型的学者来说,正是研究能力深厚、到了厚积薄发、成绩井喷的黄金年龄,太可惜了。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时代,一个敢于说真话、说实话、也愿意说实话的人还是太少了。虽然那些话很多人都心知肚明,可是没有几个人像他一样能说出来,光凭这一点就难能可贵。
高善文是一个典型的小镇做题家。在山西的一个小地方考上北大,非常不容易,况且那是1988年,他才17岁,他应该是当地神童式的人物吧。上了北大后,他的人生便一路开挂,在宏观经济学的领域,他也是国内研究的领军人物,很年轻就已经是这一领域的头部。24岁就进入中信集团,成了首席经济学家,履历非常耀眼,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重点说一下他为什么这么引人关注。关于他的成就,他在离世前的一份遗言中说,他是“两惊天下”。我回想了一下,这两次“惊天下”:
第一次应该是2006年提出要重新评估中国全社会资产这件事,随后精准预测了2007年中国股市的大牛市。他的研究指出当时社会总资产是被低估的,这是非常有洞见的观察,当时他也才30岁。随后中国股市那一轮爆涨,算是对他判断的有力回应。
第二次,应该是2018年对中美贸易谈判的推演。他说如果中美贸易战不能得到妥善解决,中美双方闹成僵局开打贸易战,那么30岁以下的这一代人就可以“洗洗睡了”。一语惊天下。
对于第一个预见,当时的我认知还没有达到人家那种高度,对宏观经济并没有什么预见,所以当时无感,其实后来想想,也在情理之中,中国要加入世贸,要开放金融,肯定会面对一个对社会总资产的重新评估,而价值是因供需而决定的,人为被压低的资产肯定会大幅升值,只是当时还懵懂。后来就非常佩服。
第二次,我觉得其实那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常识,远没有达到石破天惊的地步,只是当时出于很多原因,这话没有人说出来而已。高善文却坦诚地说了出来。虽然很多人听了会不舒服,但这却是很残酷的事实:中国加入WTO,说到底就是加入以美国为主的世界贸易体系,再说到底就是和美国人的谈判——搞定了美国就搞定了所有,别的国家说不好听的就是老美的小跟班。所以他说“中美贸易战就是和整个他们主导的经济体系的贸易战”,这话其实也是个常识,很多人不愿意说破而已,高善文说破了。
难得的是,他一直是体制内的身份,所以说真话尤显珍贵。
我们今天怀念高善文,不是怀念他的学者身份,也不是敬佩他的学术成就,而是一个更可贵的品质——敢于说真话。这对于一个功成名就、正在享受时代红利的既得利益者来说,尤显珍贵。
如果说一个人身上最值得珍惜的品质是什么,我认为不是善良,因为善良的底层逻辑是同情,而同情的对象不一定真的值得同情,所以同情比较盲目,善良就很容易变味。也不是宽容,因为宽容往往会没有原则、缺乏是非,最后反而变成对真和善的抹杀。一切主观的情感都会随着价值标准不同而改变。
人最值得珍惜的品质,其实是勇敢。只有勇敢才是最无畏、最无私的——敢于面对不公、面对不义,挺身而出,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勇敢之所以最珍贵,是因为它是一切美德的前提,对抗人性本能的软弱;少数人拥有清醒承担代价的勇气,才能实现自我突破、守住正义、推动文明进步,因极度稀缺而格外珍贵。
这一点高善文有,而很多人早就没有了,或者身上的血性早已被磨灭消失了。这才是他最值得我们怀念的地方——他走了,世界少了一个孤勇者。
我最早听他的讲座,是听他讲中美关系——邓公访美的一些往事,其中不乏秘闻和独家消息。其实有些点和他的思想一脉相承:他说中国的对外开放说到底就是对美国开放,只要和美国搞好关系,我们的经济发展就会进入快车道。这是一个20多年前的演讲,不知道到了今天,他还有没有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