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日下班,我在内环高架上堵得心烦,索性下了匝道,拐进巨鹿路附近的一条小弄堂抄近道。刚停好电瓶车,就看见邻居老刘一个人坐在自家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拿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老刘是我十多年的老邻居了,在静安寺附近一家国企做财务,平时见面总笑嘻嘻的,今朝却有点发蔫。
我走过去递了根红双喜,顺口问了一句:“老刘,哪能啦?侬儿子高考分数出来了吧?考了哪能?”
老刘接过烟,先长长叹了一口气,才说:“考得勿灵光。只考了502分,在上海这个分数,侬晓得额,只能兜兜转转寻个二本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阿拉儿子初中是市西中学额,侬讲坍台伐?市重点出来,落到迭个地步。”
我一下子不晓得怎么接话。老刘的儿子小辰我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小孩读书一直不错,当年中考考了老高的分,冲进了市西中学。在上海,市西中学是静安区的头牌市重点,多少家长挤破头想把孩子送进去。老刘家本来住在老静安的一条老弄堂里,为了孩子上学方便,特意又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小两室,租金一个月九千多块。那年升学宴,老刘在顺风大酒店摆了一桌,吃着本帮熏鱼和红烧肉,他咪着小老酒,脸红扑扑地说:“小辰争气,进市重点,以后复旦交大不敢讲,至少华东理工、东华大学应该稳额。”
啥人想到,三年后会是这副光景。
老刘把烟点着,跟我讲起这三年的辛苦账。他说在上海养一个高中生,开销真是吓人。小辰高二开始数学有点脱节,老刘夫妇到处托关系找好老师。最后经同事介绍,找到徐家汇那边一个蛮有名的补习老师,专门辅导高中数学的,一节课一千五百块,一个礼拜上两次。再加上英语和物理的补习班,一个月光补课费就要花掉一万五六。老刘说他老婆本来在南京西路一家商场当专柜店员,后来干脆辞职,全职在家照顾儿子起居,接送补课。一家人的收入全靠老刘那份工资和一点积蓄撑着。
“钞票用脱也就算了,关键是大人心累了,小人也吃力煞了。”老刘用蒲扇拍了拍腿上的蚊子,“阿拉上海就是这样,大家都在补,侬不补就心虚。市重点里厢更是人精扎堆,稍微松一松,马上跌到尾巴上去了。”
可问题就出在,小辰这孩子到了高中以后,心思慢慢活络了。高一还算认真,到了高二,不知怎么回事迷上了手机游戏,还交了一帮一道打游戏的网友。老刘说小辰游戏打得特别好,什么巅峰赛全区前几名,可考试又不考这个。为这事,父子俩没少闹别扭。老刘是那种老派上海男人,平时脾气蛮好的,但一看到儿子打游戏就火冒三丈。最厉害的一次,他一把夺过手机从四楼窗口直接扔了下去,小辰一声不响,第二天跟同学借了个备用机,照样在被子里玩到深更半夜。
“侬讲哪能办?到了高中,大人真额管不住了。”老刘摇摇头,“伊自家心思不在读书上,侬就算请神仙来教也没用。我们在伊身上用的钞票,前前后后加起来,在松江好付一套小户型的首付了。结果呢?就考出来个502分。”
502分在上海意味着什么,老上海心里都有数。上海高考总分660分,虽然上海的一本率在全国算高的,但想要进上海大学、华东理工这些本地热门一本,最起码也要540分朝上。至于复旦、交大、同济,那更是天花板一样的存在。小辰这个分数,排名大概在全市两万名出头,不上不下,尴尬得不得了。能选的学校,翻来覆去就是上海应用技术大学、上海电机学院、上海商学院这些二本院校。
老刘说他老婆一开始完全接受不了。小辰妈妈那几天眼睛哭得跟桃子一样,嘴里一直念叨:“市西中学出来额,哪能好只读个二本呢?传出去勿要太坍台哦。”她甚至动了让小辰复读的念头,说再苦一年,争取考回市重点该有的水准。但老刘仔细想了一晚上,最后决定不复读。他跟老婆分析:“伊自家没有那股子拼劲,再读一年也是浪费辰光。阿拉总不可能盯伊一辈子,高考只是人生一段路,以后哪能走,还是要靠伊自家。”
小辰自己呢,倒是比父母想象中要成熟一点。出分那几天他也闷闷不乐的,毕竟当年也是昂首挺胸考进市西的人,现在落到这个结果,心里肯定不好受。但他主动找老刘谈了一次,说:“老爸,对不起,高中三年是我自家没把握好。但是侬放心,大学我会好好读的。我看过了,二本里也有不错的方向,像人工智能、集成电路这种应用型专业,出来在上海找个工作也不难。以后我有机会再考研,一样可以翻身。”
老刘跟我复述这番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伊讲:“我当时听了心里厢讲不出的味道。又心酸又有一点欣慰,至少这小人没有一直逃避,开始懂得为自家的人生打算了。”
后来几天填志愿,老刘一家子关起门来商量了好几个晚上。小辰自己倾向于读工科,对计算机和自动化比较感兴趣。502分在今年的上海招录里,想进上海电力大学的电气类专业有点吃力,但上海电机学院的自动化、上海第二工业大学的智能制造工程专业,都在分数段内。最后小辰自己拍了板,第一志愿填了上海电机学院的自动化专业。他跟老刘说,这个专业比较实在,跟上海临港那边的制造业对接也紧密,毕业以后工作方向明确。
老刘一开始心里还不太自在,觉得从市重点落到“电机学院”,讲出去总归不大好听。但家里一个老长辈的话点醒了他。老长辈住在提篮桥那边,今年八十多了,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小辰啊,啥个重点不重点,侬自家有出息顶要紧。老早阿拉弄堂口的小皮匠,人家小学都没毕业,后来开了修车行,静安两套房买好。读书好当然好,但读书不是唯一的路。关键是要堂堂正正做人,认认真真做事体。”
老刘说,这话虽然老派,但他回味了很久。上海这座城,确实竞争激烈,遍地都是优秀的人。在陆家嘴金融城、在张江高科技园区,到处都能看到名校毕业生光鲜亮丽的身影。可与此同时,上海也是一个充满机会的地方,它从来不只给一种人留活路。那些从二本院校出来的年轻人,只要专业对口、踏实肯干,在上海的各个行业里照样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老刘单位里去年就招了一个上海电机学院毕业的小伙子,做自动化设备的维护和调试,因为动手能力强,又肯学,两年不到就成了技术骨干,收入比一些坐办公室的名校文科生还高。
我把这些例子讲给老刘听,他听了以后,沉默了一会儿。弄堂里有穿堂风吹过,稍微凉快了一些。老刘把烟头掐灭,若有所思地说:“其实这几天我也想穿了。阿拉做家长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给他好的学校、好的补习、好的生活条件,阿拉问心无愧。但读书这件事,到了高中,真的全凭小人自觉。他自己不想要,你再急也没用。就像烧小菜,火候不到,你硬要起锅,味道肯定不对。”
老刘还跟我说,小辰最近变了不少。填完志愿以后,他自己在网上找了Python编程的网课,每天固定学两个小时。早上也不睡懒觉了,起来去苏州河边跑跑步。看着儿子这样,老刘心里的失落感慢慢淡了一些。他说:“至少这小孩没有一直困在失败里头,伊在想办法往前走了。迭个比啥都重要。上海滩有句话,叫‘弹簧被压得越低,弹起来越结棍’。希望伊大学四年能真正开窍吧。”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弄堂里的路灯亮了。老刘站起来准备回屋里,临走前回头跟我说:“老阿哥,侬外孙也快要读初中了吧?我以过来人的身份跟侬讲一句,小人读书,到后头真是凭自家本事。大人尽到责任就好了,不要把自己逼疯,也不要把小人逼疯。身心健康,人品端正,哪怕只考个二本,以后日脚照样过得蛮适意。”
老刘拎着竹椅回去了,我坐在电瓶车上发了会呆。上海夏夜的弄堂里,飘着隔壁人家烧夜饭的香味,糖醋排骨的味道若隐若现。远处高架上还是车水马龙,万家灯火一片通明。在这座三千多万人口的超级大都市里,像老刘家这样的故事,恐怕每天都在上演。那些从“四校八大”或各区市重点走出来的孩子,并非每个人都能如愿走进985、211的大门。有些人会在高考这个路口摔一跤,然后带着一丝不甘和更多的成熟,走进一所普普通通的二本院校。
但人生的路,还长得很啊。高考不过是一个逗号,往后几十年,谁又能说得准呢?上海这个码头,永远欢迎那些愿意努力、愿意重新出发的年轻人。不管是复旦交大的天之骄子,还是电机学院、应技大的普通学生,只要肯脚踏实地,都能在这座城市里找到自己的一方天地。
从市西中学到上海电机学院,这当中确实有落差,但这并不代表人生的失败。做家长的,我们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往后那条长长的路,终究要靠小人自己一步一步去走。我们尽力了,做到问心无愧,就足够了。高考不过是一阵子的事,而做人,是一辈子的事。愿每个从这场考试中走出来的上海小囡,都能在往后的岁月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夜里厢记于上海老弄堂 · 2026年7月 · 一位上海家长的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