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八月十五前后的事儿了,医院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儿,混着窗外槐树叶被晒蔫了的青涩气息。我蹲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凉的瓷砖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死死拽着我男人裤腿的边儿。
"建国,我求求你,我才二十六,我不想死啊……"
我叫秀芹,那年刚过完二十六岁生日没多久。三个月前,我总觉得肚子坠得慌,腰也酸,以为是头胎落下的毛病,谁知道一查,卵巢癌晚期,已经转移了。
主治医生姓周,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把我男人李建国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了得有四十多分钟。我隔着那扇磨砂玻璃门,看见我男人的影子,背一会儿弓起来,一会儿又直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地按下去、拽起来。
等他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可眼神却怪得很,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秀芹,咱回家吧。"他蹲下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医生说……治不好了,做手术也是白受罪,钱花了,人也留不住。"
我当时脑袋里"嗡"的一声,耳朵里像塞了棉花。窗外有知了在叫,一声一声地往人心里钻。
"啥叫白受罪?周大夫不是说还能试试靶向药吗?"我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建国,咱有钱,咱家不是还存着给娃上学的那笔钱吗?还有咱那套小两居,卖了也能凑出来啊!"
我男人把脸扭到一边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秀芹,娃才两岁,那钱不能动。房子卖了,咱娘俩,不,咱爹俩往哪儿住?"
他说"咱爹俩"那三个字的时候,我心口像被人拿锥子狠狠扎了一下。
原来在他心里,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婆婆王桂兰也从外头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里头是她炖的小米粥。老太太六十出头,平日里待我也算和气,这会儿见我跪在地上,叹了口气,把保温桶往窗台上一搁。
"秀芹啊,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蹲下来,粗糙的手抚着我的头发,"人这一辈子,生老病死都是命。建国还年轻,娃也还小,咱不能为了一个治不好的病,把一家子都拖垮了,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看着她嘴角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像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我突然就明白了。
在她们眼里,我这条命,已经不值当再花那个钱了。
那天晚上,我被拉回了家。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娃在哭闹,听着我男人在客厅里打电话。
他压低了声音,可那话还是一字一句飘进我耳朵里。
"哥,那事儿你别急……等秀芹走了,我这边就把手续办了……对,桂英那边我也跟她说好了,她愿意带着她那个闺女嫁过来,对咱娃也好……"
桂英。
我嫂子娘家的表妹,去年离了婚,带着个三岁的女娃。过年的时候来我家串门,给我男人夹菜,眼神黏糊糊的,我当时还笑话她没正形。
原来不是没正形。
原来早就有这一出了。
我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枕头上淌,那枕巾是我结婚时娘给我绣的鸳鸯戏水,这会儿被泪水浸得发了潮,散发出一股子陈年棉花的霉味。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家里没人,揣着身份证和户口本,自己打车去了医院。我找到周大夫,"扑通"又跪下了。
"周大夫,您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自己签字,我自己治。"
周大夫赶紧把我扶起来,叹了口气:"姑娘,你这病……说实话,靶向药加上化疗,能争取个一两年,但不能根治。你想清楚了?"
"一年也行,半年也行。"我抹了把眼泪,"我闺女才两岁,我得多看她几眼,多抱她几回。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让别的女人住我的房,睡我的炕,养我的娃。"
我把结婚时的金镯子、金项链全当了,又给我娘家哥打了电话。我哥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听说这事儿,连夜坐火车赶过来,把他存了半辈子准备给侄子娶媳妇的八万块钱,全塞我手里了。
"妹子,治!砸锅卖铁也得治!"我哥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攥着我的手,"咱不靠那没良心的!"
李建国知道我自己跑去治病,气得在病房里摔了暖水瓶,碎瓷片溅了一地,水汽腾腾地往上冒。
"李秀芹你是不是疯了?这钱打了水漂你知道不?"
我靠在病床上,头发已经因为化疗掉了一半,可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李建国,咱俩离婚吧。"
"房子归我,娃归我。你跟你那个桂英,爱上哪儿上哪儿。"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如今一年过去了,我还活着。虽然瘦得脱了形,虽然每个月还得去化疗,可我闺女会喊妈了,会扑到我怀里给我擦眼泪了。
我娘家哥在小区门口给我支了个早点摊,卖豆腐脑和油条。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帮忙,闻着那股子热腾腾的豆香味儿,我就觉得——
活着,真好。
哪怕只多活一天,也比那些早早就把我"埋了"的人,强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