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北方向卷过来,带着冰碴子,砸在木屋的窗棂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屋里的炉火已经暗了下去,木柴燃烧后的灰烬透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林雪靠在炉子边,手里拿着一块浸了枪油的粗布,正一点点擦拭着步枪的枪机。她的动作很慢,手指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子,暗红色的血丝渗进指甲缝里,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
坐在她对面的是赵乔,那个平时最爱说话的年轻狙击手,此刻正把头埋在膝盖里,双肩微微颤抖着。角落里的苏妍正在整理医疗包,纱布、止血带、抗生素,一件件码放整齐,只是她拿起剪刀时,手抖得差点掉在地上。
那是她们在这个边境牧民定居点驻扎的最后一晚,也是她们经历那场长达三天三夜的梦魇后的第一个平静夜晚。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六十二只狼。
这个数字像一块铅,沉甸甸地压在三个女兵的心口。哪怕她们穿着这身军装,哪怕她们在训练场上打出过多少发满环的子弹,真正面对大自然那种被饥饿逼到绝境的疯狂时,那种震撼和后怕依然深入骨髓。
事情起因于一场罕见的“白毛风”,那段时间暴雪封山,气温骤降到零下四十度。驻地附近的哈拉哈特牧区成了暴风雪的孤岛。林雪带着赵乔和苏妍,奉命驾驶履带式全地形车,给最偏远的巴特尔大叔一家运送急救物资。原本计划放下物资就撤离,但暴风雪提前封死了退路。
比暴雪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饥饿。大雪掩埋了草原上所有的食物,大山深处的狼群被逼出了林带。它们不再是三五成群的散兵游勇,而是在极其恶劣的生存压力下,汇聚成了一个庞大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超级狼群。
第一天夜里,当第一声凄厉的狼嚎撕破风雪时,林雪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巴特尔大叔家的羊圈外,亮起了十几双幽绿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对人类的恐惧,只有纯粹的、饿到发狂的贪婪。
那晚,她们打退了狼群的第一次试探性进攻。赵乔在屋顶的制高点开了四枪,留下了四具干瘪的狼尸。
第二天,风雪更大,白昼如同黑夜。狼群没有走,反而越聚越多。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是野兽特有的体味,混合着冰雪的气息,顺着门缝直往屋里钻。巴特尔大叔的七十多只羊是狼群唯一能看到的食物,而那三间木屋里的六个人——三个女兵,加上巴特尔夫妇和他们七岁的孙子小斯琴,也成了狼群眼中的猎物。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惨烈防御战,狼群开始了自杀式的冲击。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羊圈的土墙上扑,有的甚至试图用爪子刨开木屋的承重柱。林雪把巴特尔一家安顿在地窖里,带着赵乔和苏妍死守在窗前和房顶。
“不能扫射!注意弹药储备!打头狼!”林雪的声音在狂风和枪声中几乎被撕碎。
赵乔的瞄准镜里,全是一张张张开的血盆大口。她机械地扣动扳机,退弹,上膛,再击发。枪管打得发烫,手指却冻得失去了知觉。
有一次,一只体型巨大的公狼借着风势,直接跃上了低矮的屋顶,一爪子拍碎了天窗的玻璃。玻璃碴子划破了苏妍的脸颊,那只狼的前半个身子已经探了进来,腥热的口水滴在苏妍的肩膀上。
苏妍没有退缩,她拔出大腿侧的战术匕首,死死顶住狼的下颌,林雪回身一记精准的点射,温热的狼血溅了苏妍一身。
第三天的记忆是最模糊的,因为极度的疲惫已经让她们的大脑产生了生理性的抗拒。只记得狼群在一只独眼头狼的带领下,发动了最后一次疯狂的总攻。子弹快打光的时候,林雪甚至做好了上刺刀肉搏的准备。赵乔在最后一刻,捕捉到了那只躲在后方嚎叫的头狼,一枪毙命。
头狼一死,剩下的狼群终于崩溃了,在丢下一地尸体后,拖着长长的哀鸣退回了深山。风雪停息后,驻地的救援直升机终于抵达。武警和民兵在清理现场时,清点出了整整六十二具狼的尸体。
“队长,”赵乔突然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声音沙哑,“我们是不是……杀戮太重了?”
林雪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擦好的步枪轻轻放在桌上。她走到赵乔身边,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只是伸手揉了揉她因为后坐力而青紫的肩膀。
“那是生存的法则。”林雪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它们为了活命必须吃羊,甚至吃人。而我们穿上这身衣服,为了保护巴特尔大叔一家,为了保护这片牧区,就必须开枪。大自然是残酷的,我们不是在屠杀,我们是在履行职责。”
苏妍倒了两杯热水递给她们,轻声说:“下午我去帮大叔清理羊圈,小斯琴拉着我的手,指着地上的狼血问我,姐姐,狼是不是也去了长生天?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六十二条生命,哪怕是野兽的生命,在一个和平年代的女兵心里,依然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她们是军人,也是有着柔软内心的女孩。那三天的经历,像一场暴风雪,彻底洗刷了她们对边防线原本浪漫的想象。
明天一早,她们就要跟随车队返回大队了。物资已经打包完毕,睡袋也已经卷好。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深夜十一点。
外面的风似乎又大了一些,呜呜地吹着,偶尔有积雪从树枝上砸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响动。
“咚……咚咚。”
不是风吹门板的声音,是实实在在的敲门声。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三个人几乎在同一秒钟做出了反应。林雪猛地抓起桌上的步枪,赵乔的右手瞬间摸向了腰间的快拔枪套,苏妍则迅速后退,背靠墙壁,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强光手电。
三天的高压状态让她们的神经绷到了极致,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激起最本能的战斗反应。
“谁?”林雪压低声音,枪口下压,缓缓向门口靠近。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呼啸的风声。
林雪对赵乔使了个眼色。赵乔立刻贴在窗户边,试图透过结满冰霜的玻璃往外看,但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稍微重了一些。
林雪深吸了一口气,将枪背到身后,右手握住门把手,猛地一把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风雪裹挟着寒气瞬间涌入屋内,看清了门外的情景时,林雪直接愣住了,赵乔的手从枪套上滑落,苏妍也慢慢放下了手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