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2点,老婆搂住我:老公我洗干净了!我一把推开她:洗不干净的!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第1章
她搂过来的时候,我后背瞬间绷紧。
皮肤是凉的,刚洗完澡的潮湿感蹭在我手臂上。空调二十六度,她贴过来的身体带着一股陌生的洗发水味——不是家里那瓶伊卡璐,是种甜得发腻的果香。
“老公,我洗干净了。”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一个随时会炸的人。
我没动。
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腰,指尖碰到我胃部的位置。那一下我胃酸往上涌,喉咙里泛起一阵恶心。
“加班到十二点半,然后在健身房冲了个澡。”她自顾自地解释,“项目下周就要上线了,老赵非要今晚改完方案。”
老赵。
培训机构的合伙人,四十九岁,有老婆有孩子。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夜灯的暗光从客厅漫进来,照在天花板那条去年就有的裂缝上。去年我跟沈曼提过要补,她说好看,像道闪电。
“你头发上的味道不对。”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她的手停在我腹部,僵了不到一秒:“健身房沐浴露换牌子了,怎么了?”
“哪个健身房晚上十一点还让洗澡?”
“对面那家二十四小时的啊,我办了半年卡你忘了?”
我转过身。
她的脸在暗光里看不清表情,但我看见她的眼睛——睁得太大,太亮,瞳孔里有一种表演式坦荡。六年夫妻,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她每次说谎都这样,先把眼睛睁到最大,然后用睫毛压下来。
“戒指呢?”
我盯着她左手无名指。
空的。
那里有一道浅白色的压痕,是她从不摘戒指的证明。结婚六年,除了孕晚期手指水肿那两个月,她从没摘过。
“忘在办公室了。”
“哪个办公室?”
她愣了两秒。
就是这两秒。空气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突然变得特别大,大到像是在耳朵里打鼓。她的睫毛终于压了下来,眼神往左边飘了一下。
“公司啊,我工位上。下午洗手的时候摘下来放键盘旁边,走的时候忘拿了。”
“明天记得拿。”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
她伸手拉住我睡衣下摆:“你去哪?”
“客房。”
“就因为一枚戒指?”
我没回头。
她声音里那股委屈劲儿太标准了,标准得像培训机构的售课话术——先安抚情绪,再给解释,最后反咬一口。这套流程她跟学员家长说过无数次,现在用到自家男人身上了。
“你最近怎么这么敏感?”她跟到客房门口,压着声音,“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跟我直说。”
我转身看她。
走廊的感应灯还没灭,她的脸被照得很清楚。三十三岁,保养得不错,眉眼还是大学时那个样。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嘴角往右边微微歪了一下——这个表情我见过,是她说谎说到自己都快信了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微表情。
“沈曼,你知道我现在想说什么吗?”
“你说。”
“心脏了,洗不干净。”
我没吼。
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件很平常的事。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被冤枉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快的慌张。瞳孔缩了一下,喉咙滚了两滚,嘴唇张开又合上。
然后她选择了最不该选的那条路。
“你果然在外面有人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男人都这样,自己出轨先倒打一耙。”
这套词儿太熟了。
她刚进培训机构那年就跟我讲过一个客户,一个出轨的女人怎么反咬老公多疑,最后闹到离婚还分了大半财产。当时她当笑话讲的,说这种女的真是段位高。
现在她用在自己身上了。
我越过她走进客房,把枕头扔在床上。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压着嗓子说了句“有病”,然后是拖鞋踩过走廊的声音,主卧的门被用力关上。
我躺下来。
客房的床垫比主卧硬,枕头也薄,但我不想出去拿。我听着隔壁的动静,墙壁隔音不好,能听见她翻了个身,然后是一阵窸窣声。
手机解锁的声音。
按键声很轻,但夜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她的指甲敲在屏幕玻璃上的嗒嗒声。
“喂——”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用气在说话。
“小声点,他还没睡。”
我的心跳停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一秒没跳,然后猛地撞在肋骨上。
我把枕头抱紧,指甲抠进掌心,掌心传来的刺痛让我保持清醒。耳鸣从耳朵深处漫上来,嗡嗡的,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开了台空调。
她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完整句子,但我捕捉到几个词。
“走的时候忘了……他注意到了……明天再说……你别打过来,我打给你。”
然后是挂断的忙音。
主卧安静下去。
我盯着天花板,客房的窗帘没拉严,路口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长的光带。我盯着那条光,脑子里开始拼凑过去几个月的碎片。
她说项目忙,每周至少三天加班到十点以后。
她说手机没电,我打了七通电话她都没接。
她说同事聚餐,回来的时候头发重新洗过,妆容卸了一半。
她说儿子在幼儿园说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接,她红了眼眶跟我说要多陪陪孩子。
而我在干嘛?
我在信她。
我翻身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眼睛发酸。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我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第一条:明天请假,去她公司楼下等她下班。如果她说加班,跟着她。
第二条:查行车记录仪,ETC通行记录。
第三条:检查书房电脑微信备份。
第四条——
我停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第四条:如果证实了,别心软。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耳鸣还在。
但胃里那股恶心劲儿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冷静,像是一杯一直在冒泡的碳酸水突然静止下来,气泡全没了,只剩下一杯寡淡的凉水。
六年前她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现在她睡在隔壁,隔着两扇门,我却觉得她比陌生人还远。
明天开始。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脸贴在凉的那一面。
明天我开始查。
第2章
早上七点,浴室的水声响起来。
我睁开眼。客房的窗帘还是没拉严,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窗口那棵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我侧过头,主卧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她起床习惯开大灯,这个习惯六年没变。
水声很稳,是花洒那种散开的声音。她洗头发一般要八分钟,冲身上三分钟,涂沐浴露两分钟,加起来十三分钟左右。
我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得扎脚。
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水声还在响。我推开门,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充电线的指示灯亮着绿光。
拿起手机的时候,我的手指没抖。
翻过来,按亮屏幕,锁屏界面上是她和儿子的合照。六位密码。
我试了儿子的生日——不对。
试了她的生日——不对。
水声变小了,花洒关了。还有三道程序,大概五分钟。
我握住她的右手腕,她翻了个身没醒。大拇指按在手机侧边的指纹传感器上,屏幕闪了一下,开了。
心跳很快,但动作很稳。我先把微信打开。
聊天列表很正常。同事群、家长群、她的闺蜜李姐、我妈、她妈、几个学员家长。老赵的聊天框在往下翻了两屏的位置,我点进去。
空的。
不是没有最近消息,是干干净净,一支烟时间之前的东西全没有了。没有“早安”,没有“辛苦了”,没有“晚安”,没有任何不正常的话。最后一条记录是上周三,内容是“明天上午十点开教研会,记得带U盘”。
我退出,翻到通讯录,搜“赵”字。老赵的备注就是“老赵”,微信号原始ID,头像是一杯咖啡。朋友圈互相不可见。
然后我打开手机相册。
最近删除里有一百多张照片,大多是截图和工作照,但我往下翻到第三十张的时候停下了。
一张早餐照。美式炒蛋、烤面包片、两杯拿铁。照片左上角有只手,手腕上戴着块深蓝色表盘的表,表带是棕色牛皮的。
我放大。
表盘上的logo是浪琴。老赵每次开会喜欢把袖子卷到手肘,左手腕上就是这块表。四十九岁的人,穿着优衣库的衬衫,戴块两万多的表,培训机构的合伙人都这样——在外人面前得撑场面。
原图恢复。
照片信息里时间是三月十七日,早上八点二十三分。
我继续往下翻,同一个角度又拍了两张。一张是桌上的纸巾盒入镜,酒店那种折叠成三角形的白纸巾。另一张拍了窗外的街景,能看到对面商场的logo。
万豪酒店。
城西那家。离她公司四公里,离我家十一公里。
我截了图,把原图发到我微信上,然后在她的手机上把发送记录删掉。退出相册,打开微信设置,找到聊天记录备份与迁移,关掉自动备份。
水声停了。
我把手机翻回屏幕朝下,放回床头柜,转身去书房。书房的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打印机的臭氧味。我蹲下来按开机键,主机风扇转起来,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打开她的微信PC端。
扫码登录。
她手机上跳出确认登录的提示,我点进去确认,把手机放回原位。
微信PC端左下角有个三条横线的图标,点进去选“备份与恢复”,再选“恢复聊天记录至手机”。跳出提示:可恢复最近三个月的聊天记录,包括已删除内容。
点了“开始恢复”。
进度条走得很慢。书房的窗帘缝里有光照进来,打在键盘上。我的手指放在鼠标上,指节泛白。
进度条到百分之六十三的时候,我听见主卧的门开了。
拖鞋踩过走廊的声音。脚步很轻,但在木地板上还是有声响。
“你起来了?”沈曼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我洗完了,你要不要冲一下?”
“待会。”我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你今天上班吗?”
“去。”
她在客厅停下了,好像在倒水。杯子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磕了一声。
“那我先走了,今天上午有家长试听课,不能迟到。”
“嗯。”
防盗门开了又关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九十八。
百分之一百。
聊天列表刷新了一下,多出来好几个对话框。我直接搜“老赵”,点进去。
手指停在鼠标上。
最上面一条是昨晚十二点四十一分发的:“到家了?”
然后是她的回复:“嗯,他还没睡。”
“没事吧?”
“吵了两句,他最近疑心病犯了。”
“正常,男人都这样。”
“我跟他说戒指忘在办公室了,他没信。”
“那你怎么说的?”
“没怎么说,我装生气,说他外面有人。他就进客房了。”
老赵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往下翻。
七天前,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老赵:“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出来?”
沈曼:“他在家,我等他睡了才出来的。”
老赵:“他发现了?”
沈曼:“应该没有,就是今晚突然问了好多问题。我有点怕。”
老赵:“怕什么,我们又不是第一次。”
老赵:“你来,我等你。”
然后是语音通话记录,时长四十七分钟。
我继续往下翻。
十五天前,下午三点二十二分。
沈曼:“今天下午的试听课我让小李讲了。”
老赵:“那你在哪?”
沈曼:“酒店。你先忙完,不急。”
附带一张照片。房间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天际线,窗帘只拉了一半。这次是中午拍的,光线很亮,床头柜上放着两瓶矿泉水。
老赵回了一个玫瑰表情。
二十天前,晚上八点十五分。
老赵:“昨天很棒(玫瑰表情)”
沈曼:“(害羞表情)你少来。”
老赵:“真的,好久没这么舒服了。”
沈曼:“上次就说最后一次。”
老赵:“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
然后是一个月前的记录。
两个月前的记录。
三个月前的记录。
时间戳对得整整齐齐。每周至少两次,时间集中在周二下午、周五晚上和周末。地点没明说,但聊天里提到“老地方”“对面那家”“环境不错”这三句,配合那张万豪窗外商场的照片,基本能锁定位置。
我没数有多少次。
我只是把聊天记录导出来,存成TXT文件,再截了五十多张长截图。每张都截了时间、内容、头像,然后一起打包压缩,上传到我的加密网盘。又发了一份到工作邮箱。
做完这些,我在PC端把回复记录里的聊天框删掉,退出登录。关机。
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膝盖撞在桌子角上,疼得我龇了龇牙。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打印机待机的绿灯一闪一闪,还有窗户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站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自己的脸没什么特别,就是眼睛有点红。我用手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很冷,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八点十分出门,开车去单位。
路上堵车,高架上的车流挪得很慢。广播里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声音很亮,说今天降温,提醒市民加衣服。我把收音机关了。
到单位的时候八点五十,打卡,上楼。工位靠窗,窗台上摆着我养了两年的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好几天没浇水了。
我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昨天的项目图纸,甲方要求修改外立面材料,从铝板改成石材。我打开CAD,开始调细节。
做到十点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胃往上翻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的恶心,从胃底涌上来,顶着嗓子眼。我推开键盘站起来,快步走到卫生间。
推开门的时候没人,我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一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
嘴里有股酸苦的味道。我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撑着台沿站了一会儿。镜子里自己嘴唇有点白,额头上全是汗珠。我抽了一张擦手纸,把脸擦干。
回到工位的时候,同事王哥从隔板那边探过头来:“老周,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胃不舒服。”我把绿萝端起来,往杯子里倒了点水浇进去,“昨晚没睡好。”
“那你中午吃点清淡的。”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嗯。”
我重新打开CAD,手指放在键盘上。屏幕上的线条很密,黑底白线,一横一竖都很清晰。我盯着图纸,脑子里却开始排列时间线。
三月十七日,早上八点二十三分,万豪。那是周二,她说去公司开晨会。
四月二号,下午一点十五分,聊天里提到“中午休息吗?我去找你”。那是周五,她说公司团建。
五月七号,晚上九点四十分,“今天他加班,你来不来”。那是周三,我确实加班。
六月——
我停下键盘上的手。
不对。
五月七号那天下暴雨,公司大楼停电,我提前回来的。到家五点半,她不在家,儿子在幼儿园还没接。
我给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老师说沈曼四点就把儿子接走了,说家里有事。
那天晚上她八点半才回来,带着儿子,手上提了袋水果,说她妈想孙子了,临时去了一趟。
我信了。
椅子被我往后蹬了一下,轮子在塑胶地面上发出尖响。
王哥又探过头来。我没看他,继续盯着屏幕。
下午五点准时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开车从三环往城西走。导航上显示万豪酒店的距离,十一点三公里,大概三十分钟车程。
到了之后我没停车,减速绕了酒店一圈。门口那条路很宽,两边种着法国梧桐,路灯还没亮。酒店大堂灯火通明,旋转门一直在转,进出的人不多。
ETC入口的摄像头在路边,对准了停车场出口车道。我记下位置,然后把车停在酒店对面的公共停车位,熄了火。
挡风玻璃外,酒店门口又开出来一辆车。黑色的,好像是辆凯美瑞。
我没跟进去。
发动引擎的时候,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眼网盘里的截图。五十多张聊天记录安静地躺在文件夹里,文件名就是时间戳。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上,挂挡,打方向。
车开出停车位的那一刻,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很凉,带着点雨前的潮味。天已经完全阴下来了,路口的红灯倒计时跳着秒数,十九、十八、十七。
我停在白线前面,手握着方向盘。
红灯变绿的时候,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头往回家的方向拐。后视镜里,万豪的招牌越来越小,混在灰蒙蒙的街景里,慢慢看不清了。
路过儿子幼儿园的时候,我把车停在门口。大门已经关了,保安室的灯亮着,窗户上贴着手工剪的纸花。我摇下车窗,看了一眼门口那棵石榴树,树底下散落着几片落叶。
然后重新发动车子回家。
第3章
回家之后我没上楼。
坐在车里,发动机熄了火,车窗关着。地下车库的灯管有一根坏了,车位那块比平时暗。我从扶手箱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戒烟三年,第一口呛得我咳出眼泪。
咳完继续抽。
手机拿起来,打开ETC App。登录密码是儿子的生日,验证码发到我手机上,我输入进去。通行记录按月份排列,我选了最近半年,点导出。
Excel表格跳出来的时候,烟灰掉在裤子上。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工作日,上午十点零三分,城西收费站出口。下午一点四十七分,同一个入口回来。周二、周三、周五,有时候一周两次,有时候三次。六月十二号那天甚至是上午九点十五分就出了收费站——那天她说公司组织去郊区团建。
我把表格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打开日历App,把ETC记录的日期一个个标成红点。
三十七次。
半年的时间,三十七个工作日中午,她的车从城西收费站出去。那个出口往前开三公里就是万豪酒店。
车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地下车库里回声很重。我把烟掐灭在易拉罐里,罐底有一点没喝完的咖啡,烟头刺啦一声灭了。
上楼之前,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电梯里碰到楼下的老太太,她拎着菜篮子跟我打招呼。我点了点头,按了十六楼。电梯上升的时候耳鸣又来了,嗡嗡的,从耳朵深处往外压。
开门进屋。客厅灯没开,玄关的鞋柜上放着她早上穿走的那双白色帆布鞋。鞋底有干掉的泥,昨晚下了雨。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金属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在空屋子里响了一声。
厨房的灯开着。
沈曼在做饭。她围着那条蓝色围裙,灶台上煮着一锅汤,砧板上放着切了一半的西红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刀没停,继续切。
“今天回来挺早。”
“请了半天假。”我把公文包放在餐椅上,“胃不舒服。”
“那正好,我炖了排骨汤。”她的语气很正常,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坐着等会儿,马上好。”
我没坐。
餐桌旁边是她平时挂包的椅子。棕色托特包,拉链半开,里面露出化妆包和钥匙串。我站在那里喝了口水,余光扫了一眼主卧的门——关着的。
她背对着我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很响。
我走过去,手指碰到包拉链的时候没发出什么声音。化妆包下面是钱包,钱包夹层里有一个暗格。我以前帮她整理包的时候见过,她用来放备用钥匙和U盘。
手指探进去,碰到一个金属圈。
凉的。
我把它夹出来。
钻戒。卡地亚的经典款,六年前我跪在她面前亲手戴上的。戒指的内圈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和结婚日期,现在被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缠着。
橡皮筋的另一头,绑着一张白色房卡。
万豪酒店的logo印在右下角,烫金的字在厨房灯光下反了一下光。房卡背面写着房号——1823。
我把戒指和房卡托在手心里,看了大概三秒钟。厨房里的锅铲声还在响,排骨汤的香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胃里涌上一股酸水,我咽回去。
手机拿出来,对焦,按快门。
拍完照,我把戒指和房卡一起放在砧板旁边。放在她眼皮底下。
房卡碰到大理石台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厨房里特别清楚。
她手里的刀停了。
然后是沉默。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厨房。她转过身,先看见砧板旁边的戒指,再顺着手臂往上看我的脸。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白了。从额头白到下巴,像是有人在她头顶拔了塞子,把血全放掉了。嘴唇张了张,喉咙滚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拿起她切了一半的西红柿,刀还搁在砧板上。我把西红柿放到一边,拿起菜刀,开始切葱花。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她切的时候要重,笃、笃、笃,节奏很稳。
“排骨汤放葱吗。”
她没回答。
我继续切,葱花切得特别细。以前她教我的,葱花要切得越细越好,这样下锅之后味道出来得快。我学了两遍没学会,她说算了,这辈子做菜的事归她。
“周明。”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发紧,“你翻我包。”
“嗯。”
“那是我上个星期出差用的,忘了拿出来。”
我把葱花拢到刀面上,倒进汤锅里。汤面晃了一下,葱花散开。
“哪个出差。”
“上周三,公司安排我去上海培训。”她的语速变快了,像是在抢时间,“那个房卡是培训酒店的,我走的时候忘在前台了,前台寄回来的。”
“上海。”
“对。”
“你上周三去上海,ETC记录怎么显示你在城西收费站出高速。”
她的嘴张到一半停住了。
灶台上的汤溢出来一点,滴在炉头上,刺啦一声。
“我看错了,是上上周。”
“行。”我把火关小,转过身靠在灶台上,手臂交叉在胸前,“那这半年三十七次ETC城西出站记录,次次都是去培训?”
她的眼睛睁大了。
就是第1章里那个表情——先把眼睛睁到最大,然后用睫毛压下来。但是这次睫毛没压住,瞳孔里的慌张先翻上来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冰箱把手上。
“你查我ETC。”
“车是我的,App账号是我的,我查自己车的通行记录,有问题吗。”
她没接话。手撑在冰箱门上,指节泛白。
汤锅又溢了一次,这次我没管。葱花跟着汤一起漫出来,顺着锅壁往下淌,滴在炉头上发出一连串刺啦声。
我转身把火关了。
“房卡和戒指缠在一起,用橡皮筋勒了三圈。”我拿起砧板上的戒指,把橡皮筋解开,“你怕房卡掉出来,怕在你包里叮当响。但你有没有想过,勒这么紧,戒指会变形。”
我把戒指举到她面前。
内圈确实变形了。铂金材质本来就软,被橡皮筋长期勒着,原来的正圆变成了轻微的椭圆。刻字的部分凹进去了一点,我名字的最后一个笔画已经快被压没了。
她盯着那个戒指,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周明,我跟你说实话。”她的声音开始抖,“老赵和我只是——”
“你等一下。”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录音界面。红色的录音键还没按下去,屏幕冲着地面。
“你录什么音!”
她冲过来抢手机。我往后让了一步,她抓了个空,手掌拍在灶台上。灶台上的锅盖晃了两下,掉在地上,玻璃锅盖摔在地上碎成三片。
碎片滑到瓷砖缝里,有一片弹起来,割在她脚踝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血从脚踝上渗出来,顺着拖鞋的边沿往下淌。她没管,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已经红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说实话。”我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她看,录音键还没按,“我不录,你说。”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擦了一把,手背上的面粉糊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白一道红一道。
“我跟老赵是去年底开始的。”她的声音夹在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里,有点听不清楚,“机构搬到新校区,他分管我们课程部。一开始就是加班多,一起吃饭。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有一次团建喝酒,我喝多了。”
我看着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往左下角飘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搓围裙的系带。这个动作我太熟了——当年她跟我爸妈撒谎说怀儿子是意外的时候,就是同一个动作。
喝多了。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十八楼。”我把房卡翻过来,念出上面的房号,“1823。老赵订的还是你订的。”
“他订的。”
“用什么名字。”
“我用手机帮他注册了个新号,不绑身份证那种。”
我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一下。因为想起来两个月前她突然换了个新手机号,跟我说是公司要求,课程顾问要用企业号对接家长。我当时还帮她设置好了呼叫转移。
她看着我的笑,哭得更凶了。
“周明,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她往前走了一步,拖鞋碾过地上的玻璃渣,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我跟老赵就是工作上接触多了,一时犯糊涂。我心里从来没想过离开你和孩子。”
“三十七次。”
她又停住了。
“不是一时犯糊涂。”我把灶台上的碎玻璃拢到一边,“一次是犯糊涂,两次是没管住,三十七次是你每次都选择了去。”
我把戒指放在砧板上。
刀放在戒指旁边。
“幼儿园老师给我打过电话。”我转过来面对她,“五月七号你下午四点把儿子接走,说家里有事。但那天我提前到家,五点半你不在。”
她张了张嘴。
“儿子那个时间在哪儿。”
沉默。
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客厅的灯还没开,整个房子只有厨房这一片光。她的影子投在冰箱门上,矮矮的一截。
“在你妈那儿。”她的声音小到快听不见,“我把孩子送过去,让他在姥姥家看电视。我说我公司临时有事。”
“然后你开车去了城西。”
她没有否认。
我拿起菜刀继续切剩下的葱花。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笃、笃、笃。每一下她都跟着抖一下。
“那天儿子幼儿园有亲子活动。老师提前一周在群里通知,要求爸妈至少去一个。你给我发微信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条聊天记录。
“——老公我今天太忙了走不开,你请个假去呗,下次我去。”
我念完,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五月七号上午十点零三分发的,就在她开车出城西收费站之前不到一个小时。
她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
“你那时候已经在路上了,还是已经到了。”我把手机收回去,“沈曼,你发这条微信的时候,是躺在酒店床上吗。”
她蹲下去了。
腿像是突然没了力气,后背贴着冰箱门往下滑。拖鞋踩碎了更多玻璃渣,她坐在一地的碎玻璃和葱花中间,围裙上沾了西红柿的汁水。
哭声从喉咙里往外挤,闷闷的,像是被毛巾捂住了一样。
我把切好的葱花装进碗里,洗干净菜刀,擦干砧板。水龙头的水声盖过了她的哭声。
擦手的时候,我用余光看了一眼地上的她。头发散了,围裙歪了,脚踝的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六年前她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那天她哭得比现在好看。
“今晚我住客房。”我把擦手巾搭在水龙头上,“明天我去找律师。”
她猛地抬起头。
“你别离婚。”她跪起来要抓我的手,“周明,你听我说,我明天就跟老赵断干净。我辞职,我去找别的工作。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
“我没想打你。”
我绕开她的手,走到厨房门口。
然后回头。
“戒指你留着吧。变形成这样了,重新打一个得把刻字磨掉。”
她的哭声在背后炸开,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下来碎了一地。
我穿过客厅走回客房。路过儿子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开灯。床上的被子和枕头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只恐龙玩偶。
我把儿子的房门关上。
回到客房,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把刚才拍的照片发到加密网盘。然后打开通讯录,往下翻到一个存了很久的名字。
方诚。
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省城一家律所,专打婚姻家事纠纷。上次同学聚会他递了名片,说有事随时找他。我当时还笑着说应该用不上。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老方,是我。”
“周明?这个点打电话,怎么了。”
“我想咨询个事。”客房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长的光带,“离婚,对方出轨。我有证据。”
方诚沉默了两秒。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律所。把证据都带上。”
“好。”
挂了电话,我听见厨房那边传来碗盘磕碰的声音。她在收拾地上的碎玻璃。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躺在客房的硬床垫上。天花板上那道光带从左边移到右边,是路口的车灯在转弯。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想的不是沈曼。
想的是明天到了律所,我该从哪一条证据开始说。
第4章
周六下午两点,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咖啡馆。
挑的角落位置,背靠墙,能看见门口。我把打印好的聊天记录放在桌上,用手机压住。咖啡馆里磨豆机正在响,嗡嗡的声音把周围的交谈声全盖住了。
服务员过来点单,我要了杯美式。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杯子烫手,我没喝。
两点零五分,玻璃门被推开。
一个穿深灰色开衫的女人站在门口,四十五六岁,短发,没化妆。她扫了一圈,看见我,走过来。步子不快,肩膀微微往前塌,像是常年伏案工作留下来的体态。
“周先生?”
“是我。请坐,刘姐。”
老赵的妻子姓刘,我是从培训机构官网上的团建合照里找到她名字的。照片里她站在老赵左边,笑得规矩。我在校友群里拐了两个弯找到她手机号,昨天下午发的短信。
短信只写了一句话:我是沈曼的丈夫,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她回了三个字:在哪里。
刘姐在我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服务员过来,她摆了摆手。然后她抬头看我,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紫色,粉底盖不住。
“你也是受害者吧。”
她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你好”,不是“什么事”,是“你也是受害者吧”。
我俩对视了大概三秒钟。咖啡馆的磨豆机停了,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她的手指搁在桌沿,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在,黄金的,老款式。
“是。”我把美式推给她,“我还没喝。”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很稳。
“多长时间了。”她问。
“我查到的是半年。ETC记录三十七次,主要集中在工作日中午。”
她的嘴角抿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早就猜到但被证实时还是会疼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天前。她摘了戒指,用橡皮筋把戒指和酒店房卡缠在一起,放在包里。”
刘姐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那种听别人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时出于礼貌咧了下嘴。
“老赵上个月说丢了张房卡,让我帮他补办。”她打开手机,翻到短信记录,“我以为是公司出差的。”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万豪酒店的电子账单,发件人是万豪会员中心。三月十二号,豪华大床房,一晚。三月十九号,同一房型。四月二号、四月十六号、五月七号——
“等等。”我拿过手机,放大五月七号那条账单,“这天是下午两点零三分入住。”
我从包里抽出ETC记录表格,手指划过日期。五月七号,沈曼的车下午一点四十七分从城西收费站出来。
时间对上了。
刘姐继续往下翻。信用卡账单里还有餐饮消费、鲜花预定、两次珠宝店的支出。珠宝店那笔一万二,日期是今年情人节。
“他从没给我买过情人节礼物。”刘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念别人家的账本,“我以为结了婚十七年,不过这些了。”
我把打印好的聊天记录推过去。
她低头看。手指翻页的时候很轻,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翻到第十五天前那条,她停下了。
那条写的是:“今天下午的试听课我让小李讲了。”“那你在哪?”“酒店。你先忙完,不急。”
附带酒店落地窗照片。
刘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窗帘只拉了一半,窗外是天际线。床头柜上两瓶矿泉水,一瓶已经拧开了。
“矿泉水是我买的那种。”她把手机放下来,“老赵胃不好,不能喝凉水,只能喝常温的。我每次去超市都给他买整箱。”
“我也有东西给你看。”
老赵和她去年十一月的聊天记录。那天是我和沈曼结婚纪念日,我记得很清楚。沈曼说公司开年会,晚上九点多才回来,进门第一句话是累死了,倒头就睡。
聊天里老赵说:“今天开会,晚点回去。”
她说:“知道了。”
九点三十一分,老赵发了一张照片。KTV包厢,桌上摆着果盘和酒瓶。镜头扫到一只手,女人的手,指甲是红色甲油。那只手搭在老赵膝盖上。
沈曼的指甲油也是红色。
我把照片放大,截图存进手机。
“刘姐,你有没有他们酒店的其他记录。”
她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打开一个备忘录。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时间,从去年十月开始。最早的记录是十月十八号,她说那天老赵半夜两点才回来,说同事聚会喝多了。
“我查过他的滴滴行程。”她把备忘录往下翻,“十月到今年三月,七个月,三十一次从公司到万豪酒店。其他酒店还有,我没记全。”
“万豪的房费多少一晚。”
“会员价七百二。”
七百二。三十一次就是两万两千多。算上鲜花、珠宝、餐饮,老赵在这段关系上花了至少五六万。
“证据够不够起诉。”她问。
“够了。我有聊天记录、ETC通行数据、酒店照片。加上你的信用卡账单和滴滴记录,能形成完整证据链。”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纸张和手机屏幕。磨豆机又响起来,这次的豆子好像更硬,机器发出的声音比刚才刺耳。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老赵的号码。
“你开免提。”我说。
电话响了两声。老赵接起来,背景音是电视声。
“喂,怎么了?”
“你现在在哪儿。”刘姐的声音很平静。
“在家啊。儿子在写作业,我陪着。”
“你跟我实话。三月十二号在哪儿。”
老赵顿了一下,大概一秒。
“三月十二?好久了吧,记不清。上班吧应该。”
“万豪酒店,豪华大床房。消费八百零六,含早餐。入住记录显示你的会员卡。”
电话那头沉默了。
电视声音被关掉。能听见老赵呼吸声变粗,然后是一个深呼吸。
“你是不是被什么人挑拨了。同事老公这两天在闹离婚,到处找人打听。你别掺和。”
同事老公。
我算了一下。沈曼昨晚跟他说了我的反应,他用了今天一天想好怎么统一口径。先把我打成闹离婚的极品老公,然后把我和刘姐的沟通说成被外人挑拨。
“外人是谁。”刘姐把信用卡账单举到手机旁边,好像老赵能看见似的,“你告诉我外人是你还是我。”
“你冷静一下,晚上回来我们当面说。”
“不用当面说。”她用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打开另一条账单,“五月七号下午两点,万豪。六月十二号上午九点,万豪。六月十二号你说公司投资人过来考察,全天都在公司。”
“那次确实是考察——”
“考察到酒店开房?”刘姐的声音终于变了,从平板变成了颤抖,“赵建国,她比我年轻,我认。但你能不能有一次不撒谎。”
老赵没说话。电话里只剩下一个细微的咔嚓声,可能是他在转打火机。
“你在哪儿打的这个电话。”他问。
“在家。”
“我怎么没在厨房看见你。”
“我在卧室。”
我听见老赵放下电话,脚步声穿过客厅,然后是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也从咖啡馆外的街道上传过来,像是两个时空重叠了一下。
“人呢。”他问。
“在你找不到的地方。”
刘姐把电话挂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哭。鼻翼两侧抽动了两下,然后她用掌心捂住嘴,用力吸了一口气,把手放下来。
“信用卡是我名字。”她说,“每一条消费记录都发到我手机上。他以为我不看。”
“但你看了。”
“每个月都看。”她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我以为他在外面应酬。四十九岁的人,合伙人,社交多正常。我还心疼他,每天给他熬小米粥养胃。”
她指了指矿泉水那张照片。
“他喝常温矿泉水。我熬的粥他早上出门前一口不吃,说来不及。”
咖啡馆的空调停了,闷热从地板往上蒸。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孩子手里拿着气球。
刘姐把桌上的聊天记录收进包里。
“这些能不能给我一份。”
“我邮箱发你。还有截图,一共五十多张。”
“谢谢。”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你什么时候找律师。”
“周一。”
“那我周一也去律所。两个人的证据比一个人有用。”
她没等我回答就走了。玻璃门推开的时候,下午三点的太阳照进来,烤得地板反光。我坐在角落喝完那杯凉透的美式。
苦得扎嗓子。
回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儿子还在姥姥家。
我开门进屋,玄关的鞋柜上沈曼的拖鞋不见了。客厅窗帘拉着,电视开着没声音,屏幕上在放购物频道,主持人举着一口锅笑眯眯的。
厨房里有动静。
不是沈曼。
岳母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在切姜。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开衫,头发盘在脑后,银白色的碎发从发髻里掉出来。刀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姜片每片都一样薄。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妈。”
“回来了。”她把菜刀擦干净放在砧板上,擦了手,“曼曼说你们闹了两天了。”
我没说话,走到餐桌旁边坐下。
餐桌上摆着一锅鸡汤。汤面浮着油花,枣和枸杞沉在底下,姜片飘在中间。岳母以前说过,沈曼小时候一感冒她就熬这个汤。现在我闻到这个味,胃里又翻了一下。
“曼曼昨晚给我打电话哭了很久。”岳母在我对面坐下,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说你这几天脾气特别大,查她手机,翻她包,把她当犯人审。”
她用拇指擦镜片。擦了正面擦反面,然后对着光看了看,又擦了一遍。
“夫妻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我跟她爸年轻时候也打过,掀过桌子砸过碗,后来不也过了三十多年。”
她把眼镜戴上。
“她说我就是跟同事走得近了点,你就上纲上线。”
我拿起手机,打开录音文件夹。昨晚沈曼在厨房蹲在地上哭的时候,我没有录。但前天凌晨两点多,她在主卧给老赵打电话那时候,我录了。
那段录音很短。十二秒。
“喂——小声点,他还没睡。……走的时候忘了,他注意到了,明天再说。你别打过来,我打给你。”
我按了播放,把手机放在鸡汤旁边。
岳母没说话。
然后她听见沈曼压低声说的那句“小声点,他还没睡”。紧接着是一阵窸窣声,手机翻身的动静。老赵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沈曼回了句“明天再说”。
十二秒结束。
岳母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播放键还亮着,进度条停在终点。
“打电话而已。”岳母摘下眼镜又擦,“女同事晚上打个电话很正常。”
我没争辩。
打开第二段录音。这段是我今天下午在咖啡馆录的。
“信用卡是我名字,每一条消费记录都发到我手机上。”
“万豪酒店,豪华大床房。消费八百零六,含早餐。”
“赵建国,她比我年轻,我认。但你能不能有一次不撒谎。”
三段话。刘姐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像是在放一档深夜电台,说的是别人家的事。
岳母听完了。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弯曲,攥着擦镜布。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你再听这个。”我说。
我打开一个文件夹,点开沈曼和老赵的通话录音。这段是昨晚我在书房电脑上恢复微信聊天记录时,连带导出的语音消息备份。一共有三条,每条都不超过三十秒,是沈曼在公司培训时用语音微信发的。
第一条:“今天中午行不行,他不在。”
第二条:“我想你了。”
第三条:“你知不知道,婚戒里面刻着我和他的名字,但上次我把它和房卡缠在一起的时候,刻字居然勒变形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岳母听完第三条,把擦镜布搁在桌上。
“这是曼曼。”她的声音干得像砂纸,“这是她声音。”
“是。”
“你说的那个老赵——是谁。”
“她公司合伙人。四十九岁,有老婆有孩子。他妻子刚才和我坐在咖啡馆里,把信用卡账单一条条念给我听。”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昨晚拍的戒指和房卡。
“这个房卡,沈曼放在包里,用橡皮筋和我的结婚戒指缠在一起。”
岳母拿起手机,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她看照片的表情不像生气,像在看一个认不出来的东西。眉心皱起来,嘴角往下拉,呼吸从鼻孔里往外漏。
“搞错了。”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可能是搞错了。”
“ETC记录。半年三十七次,从城西收费站出去,中午开房,下午回来。”
“车是她开的?”
“她的车。她的ETC。”
岳母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她转过头看着厨房灶台,菜刀搁在砧板上,旁边是切好的一碟姜丝。鸡汤的蒸汽从锅沿飘上来,凝在吸油烟机的滤网上。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
开门的时候忘了关。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带着楼道里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我听见她走到电梯间,停下脚步,手机响了,应该是拨了个号码。
“姐。”她的声音隔着两道门传进来,闷闷的,“姐我跟你说个事。曼曼她——她怎么能这样呢。”
电梯叮的一声。
然后是沉默。
我坐在餐桌前,把沈曼的相框从柜子上拿下来。那是三年前拍的,她抱着儿子,我和她一起吹生日蜡烛。相框边缘积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掉,翻过来扣在桌上。
我拿起手机,给方诚发了条消息。
“周一上午九点,证据我整理好了。对方妻子的信用卡账单也拿到了。”
他回了一句话:“带上身份证、结婚证原件。”
“好。”
厨房里的鸡汤还在冒热气。我把火关了,锅盖盖好。然后我走到玄关,把门关上。
客厅里电视还在放购物频道。主持人换了个人,这回是卖拖把的,在地上洒酱油,一推就干净。我看了一会儿,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今天是周六。
周一还有一天。
第5章
周一上午九点,方诚律师事务所的空调开得太足。
我把U盘推过桌面。红木桌面倒映着窗外的天光,U盘滑过去的时候磕了一下桌沿,他伸手按住。
方诚比大学时胖了一圈,发际线往后挪了两指。他插上U盘,鼠标点了两下,屏幕上弹出我整理好的文件夹——聊天记录截图、ETC导出表格、酒店信用卡账单、幼儿园接送记录对照表。
他看了大概三分钟。
办公室里只有鼠标滚轮的声音和他偶尔敲一下空格键的动静。墙上挂着他的律师执业证,边角有点翘。
“证据链完整。”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镜片,“聊天记录能证明不正当关系的存续期间和双方的主动意愿。ETC记录和酒店账单能锁定时间地点。幼儿园接送记录能排除她照顾孩子的合理缺席理由。”
他把眼镜戴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诉状模板。
“但我得先问你一句——你想离到什么程度。”
“抚养权归我。财产依法分割,她该得的那份我不赖。”
“她出轨不影响财产分割比例。”方诚手指交叉搁在桌上,“除非你能证明她转移过夫妻共同财产。有没有大额转账记录?”
“她的工资卡我没查过。”
“那就不用查了。”他打开诉状模板开始填,“抚养权这块你有优势。你有稳定收入和固定住所,孩子五岁,法院会考虑主要照顾人的稳定性和过错方的行为对孩子的影响。”
他在诉讼请求那栏敲下一行字。键盘声停顿了一下。
“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方诚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很认真,“家暴证据不限于动手。砸东西、摔门、当着孩子的面大吼大叫,只要能证明对孩子造成了心理影响,都可以作为不适合抚养的证据补充。”
我右手握了一下。
周六她砸厨房锅盖那次,儿子在姥姥家。但如果今天——
“懂了。”
方诚把诉状打印出来,推过桌面让我签字。最后一页落款处留了空白,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提交即视为正式立案。
钢笔尖戳在纸上,墨洇开一小片。我签了。
“立案通知今天下午传真给你单位还是?”
“发我邮箱。”
“行。”他站起来,伸出手,“周明,接下来一个月会比较难熬。她收到传票之后会有反应,可能会软的可能来硬的,你咬住抚养权别松口。”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握得很用力。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阳光打在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眼睛发酸。我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刘姐发了条消息。
“我已立案。你那边什么时候提交信用卡账单?”
她回了两个字:“下午。”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开车去单位。三环上车流稀稀拉拉的,过了早高峰,路上很空。收音机在放财经新闻,说本月CPI同比上涨。我把声音调低,脑子里反复转着方诚那句话——砸东西也是家暴。
到单位的时候王哥正在泡茶,热水冲进杯子里,茶叶翻上来又沉下去。他看了我一眼,举了举杯子:“胃好点没?”
“好多了。”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外立面材料修改的图纸还没做完,甲方催了两遍。我调出CAD,手指放在键盘上。
敲了两行,停下来。
打开浏览器,登录培训机构的官网。首页滚动着“暑假班热招中”的横幅,往下翻到“关于我们”页面,团队介绍那栏有老赵的照片。四十九岁,西装领带,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笑得很标准。
我截了图。
然后找到官网底部的“投诉与建议”邮箱,打开一个新邮件。收件人填了那个邮箱,抄送给培训机构的投资方——一家连锁教育集团,总部在上海。
邮件正文很短。
“贵司合伙人赵建国与下属沈曼存在长期不正当关系,利用工作时间在工作日中午前往酒店开房。附信用卡消费记录和ETC通行记录,涉及贵司企业形象与员工管理。如不内部调查,我将向教育主管部门实名举报。”
附件上传了信用卡账单截图、ETC导出表格的前十行、万豪酒店logo的房卡照片。我没放聊天记录,那些留给法庭。
鼠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
窗外有只鸟停在空调外机上,翅膀抖了两下,飞走了。
我点了发送。
邮件飞出去的提示音很短。我把浏览器关掉,重新打开CAD。屏幕上的建筑图纸线条很密,黑底白线,一横一竖都很清楚。我把甲方的修改意见调出来,开始改外立面石材的拼接节点。
做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沈曼。
我接起来。她没说话,先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压着嗓子的质问。
“你给我们公司发邮件了?”
“嗯。”
“你疯了吗周明?你想毁了我工作?”
“你出轨的时候没想过后果?”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不是磕了一下,是真的摔碎了,瓷片在地上炸开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扎得耳膜发疼。
“我在上班!”她的声音里夹着哭腔,但不是伤心的那种哭,是气急败坏的那种,“刚才HR把我叫到会议室,说总部合规部门打电话过来,要求暂停我的课程排期!你知道我一节课提成多少吗?”
“不知道。六年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工资。”
她愣了一下。电话里只剩下背景杂音,可能是空调出风口,也可能是电脑主机风扇。
“法院传票下午到。”我说。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响了三声。我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继续改图纸。
下午两点四十分,我正画到石材拼接的排水节点,手机屏幕亮了。法院立案庭的电子传票,案号、当事人、开庭日期都印在上面。我转发给方诚,又存了一份进加密网盘。
三点十分,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岳母。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周明。”她的声音不像前几天那么理直气壮了,“曼曼刚才打电话回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公司停了她的课,说她下午收到了法院的传票。你们真的要闹到这一步?”
“妈。我不叫你妈不合适,但我也不觉得我还是你女婿。”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石膏线,“周六我给你听了录音,看了房卡。她在外面跟别的男人开了半年房,我给她留了最后一点体面,是你没接住。”
电话那头没声了。
“开庭日期是下个月十二号。你如果想让丫丫少受点罪,开庭前别让她在你面前闹。”
“丫丫——”岳母的声音突然哽住了,“丫丫今天早上问我姥姥为什么把鸡汤倒了。我说你姥爷喝不了油腻。她才五岁,她不知道——”
“她知道。”
我打断了岳母。
“她上周四从幼儿园回来跟我说,爸爸,我看到妈妈手机里有个不认识的叔叔。她说妈妈抱着手机笑,她叫妈妈念绘本,妈妈说不急。”
岳母没说话了。电话里有一股细微的沙沙声,是老人用手掌捂住话筒的声音。
“我还有个会要开。”我说了句谎,“挂了吧。”
放下手机的时候王哥探过头来:“老周,你是不是家里有事?你要不请假回去处理一下?”
“不用。”我挪了挪鼠标,屏幕上的CAD线条重新亮起来,“在单位比在家清净。”
四点半我准时下班。开车回家路上路过幼儿园,石榴树底下的落叶被扫成一堆。保安室窗户上贴的手工纸花被风吹歪了一角,我停下车摇下车窗,伸手把它按回去。
到家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没开。
但我听见声音了。
不是说话声,是东西被砸碎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
我跑过去推开门。
沈曼站在书桌前,她的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痕,手里举着我放在书房里的那个建筑模型——我刚入行时参与的第一个建成项目的微缩版,石膏做的,底座刻着项目名称和竣工日期。
她举起来的时候手臂在抖,我看见她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
下一秒她把模型摔在地上。
石膏炸开,白色的碎片溅到书柜上、打印机上、我的脚边。底座摔成了三块,模型主体的塔楼部分碎成了十几片。有一块砸在我脚踝上,没感觉到疼。
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丫丫的哭声。
不是那种跌倒摔疼的大哭,是那种被吓到的小声呜咽,隔着一道墙,像猫叫。
我转过身。
丫丫站在书房门口,穿着幼儿园的园服,手里抱着那只恐龙玩偶。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半张着,下巴在抖。她看看地上的碎石膏,又看看她妈手里的模型底座残片。
“妈妈在摔东西。”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妈妈为什么摔东西?”
沈曼没看孩子。她转身去抓我书桌上的移动硬盘。
我一步跨过去攥住她的手腕。
“你放开!”
她挣扎的时候指甲划过我的手背,划出三道红印。我没松手,另一只手把移动硬盘从桌上拿起来放进裤兜里。然后我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蹲下来,把丫丫抱进怀里。
孩子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被吓到之后身体不受控制的细碎颤抖。她的脸埋在我肩膀上,恐龙玩偶挤在我俩中间,尾巴戳着我的下巴。
“爸爸。”她的声音闷在我衣领里,带着哭腔,“妈妈是不是生气了?”
“嗯。”
“是丫丫不乖吗?”
这句话扎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不是疼,是一下子喘不上气。
“不是。”我把她抱起来,让她两条腿夹在我腰侧,手掌托着她的后背,“跟丫丫没有关系。是爸爸和妈妈的事。”
沈曼站在书桌前,手里还攥着模型底座的残片。那块石膏上有我十年前写的一行字——第一个落地项目。
“你告我单位。”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让我丢工作。周明,你好狠。”
我转过身,丫丫在我肩膀上埋着脸,手指攥着我的衬衫领子,攥得指节发白。
“你滚出去。”
这四个字我吼出来的。
不是嗓门大,是那句“是丫丫不乖吗”之后,我胸腔里所有压着的东西一起炸开了。我抱着孩子站在碎石膏中间,感觉整个后背都在发麻。
“你当着孩子的面砸东西,你问我狠?”我的声音在书房里弹回来,撞在墙上又弹回去,“沈曼,你跟别人开房的时候想过孩子吗?你把孩子送去姥姥家自己去酒店的时候想过孩子吗?你当着她的面砸模型的时候想过孩子吗!”
沈曼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书桌上。她手里的石膏残片掉在地上,又碎了一块。
丫丫在我肩膀上哭出声来。不是呜咽了,是真的哭了,哭声又尖又细,夹着打嗝。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敲门。三下,不重不轻。
我抱着丫丫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肩上有肩章,手里拿着登记本。后面还站着一个年轻点的,手背在身后。
“你好,有人报警说你们家传出摔东西的声音和小孩哭声。方便我们了解一下情况吗?”
楼下的老太太站在电梯口,手里还拎着超市塑料袋。
“家庭纠纷。”我的声音已经哑了,“我妻子情绪失控,在家里砸东西。孩子受了惊吓。”
“需要叫救护车吗?”
“不需要。”
年纪大点的往屋里看了一眼。从他的角度能看到书房门口地上散落的碎石膏。他的目光在我脸上的抓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我怀里的丫丫。
“小朋友,你还好吗?”
丫丫把脸从我肩膀上转过去一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看了他一眼,又埋回我胸口。
“你爱人呢?”他问。
沈曼从书房里走出来。她的头发乱着,脸上有泪痕和灰尘,右手掌心有一道被石膏碎片划破的口子,血顺着手指滴在木地板上。
“你们怎么回事?”民警看看她,又看看我,手里的笔停在登记本上。
“他要离婚。”沈曼的声音在楼道里听起来特别响,她指着地上的碎石膏,“他把我逼成这样。”
“你手上的伤是谁造成的?”
“我自己的。我摔东西划的。”
民警低头在登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抬起头,看着沈曼。
“家庭纠纷可以调解。但不管什么矛盾,当着孩子的面砸东西是不对的。孩子还在哭,你看不见吗?”
沈曼没说话。她的嘴唇在抖。
“这事我登记在册了。”民警把登记本合上,“你们两口子有什么矛盾怎么解决是你们的事,但不能影响孩子。下次再有人报警,就不只是登记这么简单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她爱人?”
“是。我们正在办理离婚。”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转身往电梯间走去,皮鞋踩在走廊瓷砖上,咔嗒咔嗒响。电梯门开了又关上。
楼下老太太还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拎着塑料袋下楼了。
我把门关上。
沈曼靠在走廊墙壁上,右手还在滴血。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理她。
抱着丫丫走进她的房间。把恐龙玩偶放在她枕头旁边,坐在床沿,手掌一下一下拍她的后背。她哭了大概十分钟,哭到没力气了,脸贴着我的胸口蹭了蹭,闭上眼睛。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爸爸不走。”我说。
她嗯了一声,呼吸慢慢变匀了。
我轻轻把她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恐龙玩偶放在她手边,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恐龙尾巴上。
回到客厅的时候沈曼已经不在了。玄关的门虚掩着,她的拖鞋脱在门口。马桶冲水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然后是水龙头开了一会儿。
她出来的时候脸上洗过了,血也不流了,手掌上贴了个创可贴。
她没看我。拿起沙发上的包,走到玄关换鞋。
“老赵下午给我发消息了。”她蹲下来系鞋带,声音闷闷的,“他说总部也在找他谈话,说他影响公司声誉。他说这段时间我们先不要联系。”
鞋带系好了。她站起来,拉开门。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我跟老公好好过。”她说完这句,喉咙里挤出一声像笑又像哭的气音,“我为了他丢了工作,我老公要跟我离婚,他说要我跟老公好好过。”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走廊,电梯叮的一声。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走进书房,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碎石膏。一片一片地捡,捡进垃圾袋里。模型底座上我的名字还完整,但项目名称那行字碎成了三块。我找到断口,试了试拼回去,对不上。
一块锋利的碎片划破了我的右手食指。伤口不深,血慢慢往外渗。我看着那滴血滴在石膏底座上,渗进白色的缝隙里,染红了一小块。
我把碎片放进垃圾袋,系紧袋口。
客厅里天已经黑了。
我打开电脑,连上手机热点。方诚发来的财产清单模板弹出来——房产、存款、车辆、保单、公积金,每一项都要填。
我切到房产证那栏。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出的大头,她出了二十万。贷款是我的公积金还。车在我名下。
手指放在键盘上。
手机震了。
沈曼发来的短信,很长。
“周明,我知道你现在恨我。老赵跟我切割了,公司停了我的课,如果真要开庭我会什么都没了。丫丫才五岁,她不能没有妈。你能不能先撤诉,我答应你我可以搬出去住,财产我不要,你让我定期看孩子就行。就当为了丫丫。”
我盯着屏幕。客厅里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回了四个字。
“法庭上见。”
关机。
我把电脑合上,走到丫丫房间。她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恐龙尾巴上,嘴角还挂着一点干掉的眼泪。我从柜子里拿出备用的被子铺在地板上,枕头扔在被子上面。
躺下来的时候,后背的骨头硌在木地板上。
天花板上贴着丫丫小时候贴的荧光星星。吸了一天的光,现在正慢慢变暗。
我看着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暗下去。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只想一件事——方诚说的那句话。
砸东西,也是家暴。
我的女儿,不会再看见第二次。
第6章
法院台阶上风很大。
我从出租车里钻出来,拉链拉到下巴。法院门口的石阶被早上的雨打湿了,台阶缝里长着青苔。手机震了一下,方诚发来消息:二楼第三法庭,你到了直接上来。
我刚踩上第三级台阶,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湿石阶上的声音。很快,很急。
一只手拉住我的袖子。
“周明。”
沈曼的声音。我转过头,她穿着那件深蓝色西装外套,是她面试培训机构时买的。六年前我陪她去商场挑的,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她一直没缝。
她想拉我的手,手指刚碰到我的手腕,我收回来,揣进裤兜。
“进去吧。”
她站在我旁边,嘴唇涂了淡色口红,但嘴唇边缘有点发白,是那种拿纸巾反复擦过的痕迹。
“我们能不能在庭前和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有人经过,她往我这边靠了半步,“我昨晚跟你发短信说的都是认真的。我搬出去,财产我不要——”
“沈曼。”我打断她,“你妈今天来了吗。”
她愣了一下。
“来了。在门口。”
“那就让她也听听。”
我转身继续上台阶。她在后面站了几秒,然后跟上来。法院的旋转门把我们吞进去,安检仪滴滴响了两声,保安让我把钥匙掏出来放在塑料筐里。
二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墙上贴着诉讼指南的牌子,红字黑底。第三法庭的门半开着,我从门缝里看见我妈坐在旁听席第二排,旁边是小姨。我妈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外套,是她衣柜里最好的一件,去年我给她买的。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曼的母亲坐在另一侧,双手叠在膝盖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她没看我,低着头,银白色的碎发从发髻里掉出来。
方诚在原告席上翻开笔记本电脑,投影仪已经接好了。他把U盘插进去,桌面上跳出一个文件夹。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沈曼坐在被告席上,旁边是她请的律师——一个戴金边眼镜的年轻女人,看起来刚执业不久。沈曼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我扫了一眼,信封里露出一角照片。
法庭里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书记员站起来念法庭纪律。所有人起立,审判员入席。审判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剪得短,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扫了一圈旁听席。
“原告周明诉沈曼离婚纠纷一案,现在开庭。”
她翻开案卷,问了我的姓名年龄身份证号,问了沈曼的。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曼一眼。
“庭前调解是否同意?”
“不同意。”我说。
审判员的目光转向沈曼。沈曼张了张嘴,旁边律师低声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摇摇头:“不同意。”
“原告陈述诉讼请求。”
方诚站起来,投影仪亮起来。第一张照片打在白色的幕布上——三月十七日早上八点二十三分,城西万豪酒店的豪华大床房早餐。美式炒蛋、烤面包片、两杯拿铁。照片左上角一只手入镜,手腕上戴着深蓝色表盘的浪琴。
“审判员,这是被告沈曼手机相册里的照片。”方诚把激光笔对准屏幕,“拍摄时间三月十七日早上八点二十三分,地点是城西万豪酒店。照片中未入镜的男性手上佩戴的腕表与培训机构合伙人赵建国日常佩戴的表款完全一致。”
沈曼的律师站起来:“对方律师,这张照片来源是被告私人手机,原告未经允许——”
“原告获取证据方式是否合法另行处理。”审判员打断她,“这张照片被告是否认可真实性?”
沈曼看着屏幕。她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是……是我拍的。”
“和你一起用餐的人是谁。”
沉默。
投影仪风扇嗡嗡响。幕布上的照片亮得刺眼。
“是赵建国。”沈曼的声音很轻,但法庭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旁听席上,我妈的背挺直了一下。小姨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方诚点了一下鼠标。第二张图跳出来——ETC通行记录表格,日期栏标着红点。
“这是被告名下车辆的ETC通行记录。根据高速公路管理部门提供的数据,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五月,被告在工作日中午从城西收费站出站共计三十七次。城西收费站出口距离万豪酒店三公里。”
表格上每一行都清清楚楚。日期、时间、出口名称。十月十八号下午一点零三分,十一月五号下午一点十五分,十二月十二号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被告这些时间点在哪里。”审判员问。
“在……在外面。”沈曼的声音开始发抖。
“外面是哪里。”
“酒店。”
“和谁。”
沈曼没回答。她低下头,额头快碰到桌面。律师在旁边推了一下她的胳膊,她也没动。
审判员敲了一下法槌:“被告回答。”
“和赵建国。”
第三张证据弹出来的时候,我听见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幼儿园接送记录扫描件。家长签字表,墨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每个小朋友名字后面有到园时间和离园时间,家长签字确认。丫丫的名字旁边,沈曼签过的字有十七次被红笔圈出来。
方诚把另外一张时间对照表切上去。
“审判员请看右栏——这是十七次晚接记录的日期和时间。左栏是同一时间的酒店消费记录。五月七号下午四点零三分,被告在幼儿园提前接走丫丫,四点半将孩子送到姥姥家,下午两点零三分已在万豪酒店办理入住。”
他把两个日期的数据用红线连起来。那条线横穿整个屏幕,像道刀疤。
“姓周的!”沈曼的母亲从旁听席上站起来,声音在法庭里炸开,“你够了!这是你们两口子的事,你拉上孩子干什么!”
审判员敲法槌,法槌砸在木托上声音很沉。“旁听人员保持安静,再喧哗请你出去。”
沈曼的母亲被按回椅子上。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从包里摸出手帕捂住嘴。
方诚继续念起诉书。他的声音很平稳,不疾不徐,像是在做项目汇报。他念出了老赵信用卡在万豪酒店的消费明细——三月十二号八百零六元,四月二号七百二十元,五月七号七百二十元,情人节一笔一万二的珠宝支出。
念到珠宝那笔时,沈曼的肩膀抖了一下。
“以及——”方诚关掉投影仪,法庭的日光灯亮起来,“我方有证人出庭。”
旁听席上,刘姐站起来。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开衫,头发梳得整齐,走到证人席上。书记员让她宣誓。她说“我宣誓”的时候声音很稳,比她那天在咖啡馆稳多了。
“证人刘女士是赵建国的配偶,结婚十七年。”方诚走到她面前,“今年三月到六月期间,你是否发现配偶有大额不明消费?”
“发现了。信用卡是我名字办的,每笔消费短信发到我手机上。”刘姐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账单,“我打印了最近三年的记录。从三月份开始,他在城西万豪酒店消费共计两万两千三百元。此外还有鲜花预定、餐饮和两笔珠宝支出。”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消费的真实用途的?”
“六月二十号,这位周先生联系了我。”刘姐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他给我看了聊天记录和酒店照片。那天我才知道,我丈夫每笔酒店消费都在工作日中午,不是出差。”
“你和你丈夫的婚姻关系现在什么状态。”
“我也提起了离婚诉讼。”
沈曼的律师皱眉,想站起来反对“与本案无关”,但沈曼先站起来了。
“那是隐私!”沈曼的手指指着刘姐,声音突然拔高,“我和他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
“被告注意法庭秩序。”审判员敲法槌。
沈曼没坐下。她的眼睛里蓄满眼泪,但没哭。她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在抖,手指从刘姐的方向转向我。
“周明,你满意了?你找律师、找我公司、找他老婆,就是为了让我今天在这里丢人?”
我没站起来。
我把桌上的文件袋打开,抽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卡地亚的钻戒,内圈刻字变形了,铂金戒圈被橡皮筋勒出轻微的椭圆。
沈曼看见那个戒指的时候,哭出来了。不是那种法庭上博同情的哭,是真正崩溃的那种——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喉咙里挤出呜咽,像是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拽出来。
“这个戒指被橡皮筋和万豪酒店的房卡绑在一起,放在你包里。”我把戒指往前推了半寸,“我找到的时候,内圈的刻字已经勒变形了。我们结婚六年,你戴着它跟别人开房。”
我看向审判员。
“审判员,我不是要让她丢人。她怎么对我的,我可以忍。但她为了去酒店,把丫丫从幼儿园提前接走送到姥姥家,让孩子在姥姥家看电视等她。这十七次里的每一次,她在酒店的时候,丫丫在等。”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画。
丫丫画的,水彩笔涂的,蓝色的是爸爸,黄色的是她自己,两个火柴人牵着手。老师布置的作业是“画一家人”,她没画沈曼。
我把画展开在桌上。
法庭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庭审间隙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投影仪的余热让屏幕发出轻微的喀嗒声。窗外有鸟叫,隔着玻璃听不太清。
我妈捂住了嘴。
沈曼的母亲站起来,推开椅子往外走。她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咔嗒咔嗒越来越远。门被推开,又被弹簧拉回来,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曼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的律师轻轻拍她的后背,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
我收起丫丫的画,放回文件袋。手指碰到画纸边缘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审判员在笔录上写了什么,然后抬头。
“法庭调查结束。鉴于双方均有离婚意愿,争议焦点在于子女抚养权和财产分割。原告提交的证据与证人证言,本庭予以采纳。”她敲了一下法槌,“休庭,择日宣判。”
所有人起立。
我收拾桌上的文件,把移动硬盘拔下来放进包里。戒指留在桌上没有拿。方诚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接下来等判决就行”,然后收拾电脑。
沈曼推椅子站起来的时候,手肘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纸杯歪倒,水流在木桌面上淌开,沿着桌沿往下滴。她站了几秒,低头看那滩水慢慢铺开,像一张看不懂的地图。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妈走过来。她眼睛红着,但没哭。她伸手把我西装上粘的一点纸屑捻掉,然后捋了捋我的领带,什么也没说。
“妈,你先回家。我下午去接丫丫。”
她点了点头。小姨挽着她的手臂走出去,走廊里传来她们低低的说话声。
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出法庭。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下过雨之后空气里有股泥土味。楼下院子里有人在修剪冬青,电动剪刀的嗡嗡声传上来,像夏天晚上的蝉。
手机震了。
幼儿园老师发来一张照片。丫丫在积木角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她对着镜头笑,门牙刚掉了一颗。
我回了一条:“下午我去接她。”
把手机放回兜里,我走下楼梯。法院门口的石阶已经被午后的太阳晒干了,石缝里的青苔卷起来,成了深绿色的一小撮。
电梯口的方向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站了几秒,走下去,拉开车门。
后视镜里,法院的牌子越来越小。
我没回头看。
第7章
第二次开庭,法庭里的空调还是开得跟不要钱一样。
我坐在原告席上,方诚在旁边翻证据目录。旁听席上我妈和我姐都来了,我妈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手放在膝盖上,包带子攥得很紧。我姐挨着她,时不时侧过头看一眼门口。
沈曼那边只来了岳母。她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里,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开衫,头发比上次见更白了。她没看我,低头盯着前排椅背上的号码牌。
沈曼的律师换了一个。不是上次那个戴金边眼镜的年轻女人,换成了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往后梳,西装袖口的扣子是真的能解开那种。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桌上的文件夹摊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时间。
“审判员,我方当事人沈曼女士对原告提出的离婚诉求没有异议。”他顿了顿,把目光转向我这边,“但关于子女抚养权,我方认为孩子年仅五岁,正处于对母亲依赖最强的年龄段。将抚养权判给父亲,不符合儿童心理发展规律。”
他把一份文件递给书记员。
“这是我方提交的儿童心理学专家意见,明确指出零到六岁是母婴依恋的关键期。在这个阶段强行中断孩子与母亲共同生活的状态,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心理创伤。”
审判员接过文件翻了翻。法庭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妈在旁听席上把包带子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沈曼的律师转过身,面对审判员,语气从陈述变成了感叹:“审判员,沈女士是一位母亲。不管婚姻中发生了什么,她对孩子的爱是真实的。离婚已经是这个孩子要面对的第一个伤害了,如果再把抚养权从母亲手里夺走——”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放大的照片,举起来。
丫丫的照片。五岁生日那天拍的,穿着我买的粉色卫衣,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蛋糕上插着五根蜡烛,火苗被她的呼吸吹得歪向一边。
“审判员,这个孩子才五岁。她需要妈妈。”
沈曼在被告席上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旁听席上传来了压低的抽泣声。不是我妈——我妈坐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了但没哭。哭声是从最后一排传来的。
岳母用手帕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曼的律师把照片放在他桌上,正面朝上,对着审判员的方向。然后他转向我,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周先生,您在起诉状里说为了孩子好。但让孩子失去母亲,真的是为了她好吗?”
我没说话。
方诚站起来。
“审判员,原告方有新的证据提交。”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材料,封面上盖着派出所的红章。
“这是今年六月二十二日的出警记录。当晚邻居报警,原因是被告沈曼在原告住处内摔砸物品,造成巨大声响,并惊吓到在场未成年儿童。”
方诚把出警记录复印件递给书记员。
“记录中明确写道——”他戴上眼镜念道,“‘到达现场时,发现书房地面散落大量石膏碎片,一名约五岁女童在父亲怀中大哭,身体有明显颤抖。女童母亲右手有割伤,自称系摔砸物品时所致。’”
他把出警记录翻到第二页。
“‘民警询问女童是否害怕,女童点头。民警告知双方不得当着未成年人的面实施暴力行为。’”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曼的律师站起来:“对方律师,出警记录只能证明双方发生争执,不能证明我方当事人有暴力倾向。砸东西是情绪激动的反应,不是针对孩子的——”
“那孩子被吓哭这件事呢。”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法庭太空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沈曼的律师转过头看我。我没看他,我看着审判员。
“审判员,我要求传证人出庭。”
审判员点了点头。
方诚站起来:“原告方申请传唤阳光幼儿园大班班主任张敏老师出庭作证。”
书记员去走廊叫人的那几十秒,法庭里没人说话。沈曼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她举着丫丫照片的那只手已经放下了,照片扣在桌上,背面朝上。
张老师走进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她看见旁听席上的我妈,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证人席上。她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幼儿园的统一围裙,围裙口袋里还插着一支马克笔。
“证人宣誓。”书记员说。
“我宣誓,所说证言属实。”
方诚走到证人席前面:“张老师,你是丫丫的班主任对吗?”
“对,从她上小班开始,快两年了。”
“这半年来,你观察到丫丫在园期间有什么变化?”
张老师想了想。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是看着方诚,而是看着审判员,像是在做工作汇报。
“上学期开始,丫丫变得不太爱说话。以前她上课举手很积极,现在除非老师点名,不然她不主动回答问题。自由活动的时候,以前她喜欢和小朋友一起搭积木,现在经常一个人坐在阅读角翻书,一本书翻很多遍,也不换。”
“她的情绪方面呢?”
“比较容易哭。别的孩子碰倒她的水杯她会哭,午餐的胡萝卜切得比平时大块一点她也会哭。不是那种撒娇的哭——”张老师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是那种好像一直憋着,突然被什么碰一下就绷不住的哭。”
我在原告席上听着,指甲掐进掌心。
“还有一次,”张老师的声音轻了一点,“上周美术课,我让孩子们画全家福。”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画纸,展开。
水彩笔画的一幅画。画纸左边有一个蓝色火柴人,很高,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爸爸”。右边有两个灰色火柴人,一个矮一点的是“爷爷”,一个头发卷卷的是“奶奶”。最右边画了一只黄色的小狗,四条腿画得一长一短。
没有妈妈。
张老师指着画纸中间空白的那一块:“画完之后我挨个看,走到她旁边的时候问了一句——丫丫,你妈妈呢?”
法庭里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她说什么。”方诚问。
“她说了四个字。”张老师把画纸翻过来,背面的左下角用铅笔记录着日期和孩子的原话,“我说妈妈忙。”
沈曼在被告席上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张老师手里那张画,嘴张开了,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没发出声音。她的律师侧过头想跟她低声说句话,她摆了摆手,没让律师靠近。
“张老师,丫丫这学期的接送情况,你能说明一下吗。”
张老师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贴着标签的那一页:“我们幼儿园有接送登记表,每个孩子入园和离园都要家长签字。我把丫丫这学期的记录调出来核对了一遍。”
她戴上挂在胸前的眼镜,念道。
“这学期一共一百一十二个上学日,丫丫被晚接的天数是二十三天。其中十七次晚于正常放学时间三十分钟以上。最晚的一次是五月七号下午——”
我听见沈曼的呼吸停了一拍。
“——当天沈女士四点零三分就把孩子接走了,比正常放学时间早了一个多小时。”
方诚从桌上拿起ETC记录表格:“审判员,五月七号下午一点四十七分,被告名下车辆从城西收费站出口驶出。下午两点零三分,万豪酒店办理入住。四点零三分,被告提前接走孩子送到姥姥家。”
他把两份文件并列放在投影仪上。幕布上两条时间线排在一起,每一条都标了红点。
十七个红点。
“这十七次晚接记录对应的日期,被告的车辆都在当天中午从城西收费站出口驶出。”方诚用手指划过幕布上的红线,“审判员,这不是偶尔疏忽。这是系统性缺席。”
沈曼的律师站起来:“对方律师,你列举的这些只能证明被告在工作日外出的频率,不能直接证明——”
“那三次家长会呢。”
我的声音。
法庭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我。
我站起来。膝盖撞在桌子腿上,疼得发麻,但我嘴没停。
“丫丫上中班以后,幼儿园开了四次家长会。”我翻开手里一本旧台历,上面用圆珠笔记满了日期,“第一次是去年十月十九号,周五晚上七点。沈曼说公司有试听课,没去。我去签的字。”
“第二次是今年二月二十四号,周六上午。她说约了学员家长面谈。我妈的身体不舒服,我带着丫丫去开的会。”
“第三次是四月十一号,周三下午。她说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我请假去的。”
我抬起头,看着沈曼。
“四次家长会,你去了几次。”
她没回答。
“第一次是去年九月,刚开学那次。”我替她回答了,“那次你去了,还在家长群里发了好几张照片。那次之后,你再也没去过。”
我把台历放在桌上,日历页被我翻得卷了边。
“十七次晚接。三次家长会缺席。”我看着沈曼,“你说的那些——孩子需要母亲,母爱不能替代——这些话,你对着丫丫说过吗。”
沈曼的手在发抖。她伸手去拿桌上那张丫丫的照片,手指抖得照片边缘被她捏皱了。照片纸被手汗浸湿,边角软塌塌地翘起来。
“你想让孩子没妈吗。”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夹着哭腔,“周明,你想让丫丫没有妈妈吗?”
她把照片举起来,对着我。
丫丫的笑脸被举在半空中,粉色的卫衣,月牙一样的眼睛。
我看着那张照片。
“这件衣服是我买的。”我说。
法庭里突然特别安静。
“去年秋天,换季的时候。你跟我说你周末要加班,让我带孩子去买秋装。我带她去商场,她自己挑的这件,因为上面印了只兔子。”
沈曼举着照片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天是周六,你出门的时候跟我说机构来了个总部投资人,要去接待。我在童装区给丫丫试衣服的时候,手机弹了条信用卡账单——”我转头看了方诚一眼,方诚点了一下鼠标。
投影仪弹出一张消费记录。
十月十四号,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城西万豪酒店,七百二十元。
“你的ETC记录显示,你当天下午十二点四十五分出城西收费站,下午四点零三分回来。”我指着幕布,“我跟丫丫在商场买衣服的时候,你在酒店。”
沈曼的手垂下来了。
照片从她手里滑下来,落在桌上,正面朝上。丫丫的眼睛弯成月牙,蜡烛的火苗歪向一边。
“你说孩子需要母亲。”我坐下的时候,手指在桌下微微发颤,“但她这半年学了第一件事——是在教室里一个人翻书,等一个经常不来的妈妈。”
最后一排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岳母站起来。她没看任何人,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慢,像每一步都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抬起来。法庭的门被推开,弹簧拉出一个长音,然后慢慢合上。
沈曼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闷在袖子里,听起来像被枕头压住的呜咽。
审判员敲了一下法槌。
“法庭调查结束。鉴于双方对抚养权存在重大争议,本庭将根据证据进行合议,择日宣判。”
所有人起立。
审判员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还趴在桌上的沈曼,又看了一眼投影仪上那张丫丫的画。
她合上案卷,走进侧门。
我收拾桌上的文件。张老师走过来,把那张画放在我桌上。
“周先生,这幅画丫丫说想带回家,你帮她拿回去吧。”
我看着画纸上那片空白。黄色的小狗,灰色的爷爷奶奶,蓝色的爸爸。中间一大块白,白得扎眼。
“谢谢你,张老师。”
她把马克笔插回围裙口袋,拍了拍我的手臂,走了。
我把画纸小心折好,放进文件袋夹层。
走出法庭的时候,走廊里我妈在等我。她眼睛红着,但已经不在哭了。她伸手帮我整了整领带,手指很轻,像是在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走吧。”她说。
路过电梯间的时候,我看见岳母站在楼道拐角处,背对着走廊,肩膀靠着墙。她的手机亮着屏幕,上面是丫丫和她去年在公园拍的照片。
我停了一步。
她没回头。
我把文件袋夹紧,跟着我妈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岳母抬手擦了擦眼睛。
门合上了。
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我妈把手搭在我手臂上,掌心很暖。
“丫丫下午几点放学。”
“四点。”
“那还来得及。”她说,“回家拿个恐龙玩偶,上次她忘在咱家了。”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我走出去,外面天已经晴透了。法院门口的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白,石缝里的青苔干成了褐色的碎渣。停车场里有人在发动车子,引擎声轰隆隆响了两下。
我拉开车门,把文件袋放在副驾上。
副驾上还放着上次丫丫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城堡。门牙掉了的笑脸,透过画纸的背面隐隐约约透过来。
我发动车子,往幼儿园的方向开。
第8章
宣判那天下午,我坐在妹妹车里。
判决书搁在副驾上,封面印着区人民法院几个字。雨刷一下一下扫着前挡风玻璃,橡皮条刮过玻璃的声音很规律,像钟摆。
妹妹没说话,发动车子。她挂挡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
我拆开信封。判决书一共七页,最后一页盖了法院的圆章。房产归我,丫丫抚养权归我,沈曼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二,有探视权但需提前三天约定时间和地点。
“法官念到抚养权的时候。”妹妹开口了,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你点了一下头。”
“嗯。”
“就一下。”
我想了想,确实是就一下。不是因为不激动,是那个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丫丫今天晚上在我妈家睡觉,恐龙玩偶已经放在她枕头边了。
妹妹把车开出法院停车场。门口的保安亭里有人在看手机,雨不大,他没抬头。
手机震了。
方诚发来消息:“判决书收到没?十五天上诉期,她不上诉就生效。探视权那块我写了具体约定,如果她临时爽约三次以上你可以申请变更。”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到家的时候我妈在厨房。砂锅里炖着排骨汤,姜片切得比我切的还薄。她听见开门声,转过身,围裙上沾了面粉。
“判了?”
“判了。”
“丫丫归谁。”
“归我。”
她把锅盖盖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那就好。”她说完转过身去切葱花,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快。
我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一杯水。窗外的雨停了,天还是阴着。我妈把葱花下进汤里,拿勺子搅了两圈,没回头。
“晚上把丫丫接过来,我蒸了蛋羹。”
“好。”
搬家那天也下小雨。
我租的房子在幼儿园和单位中间,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搬家公司的人扛着沙发往上走,楼梯间里回荡着胶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闷响。
我把纸箱一个个拆开。厨房用品、丫丫的衣服、我的建筑类书籍、绿萝。绿萝的叶子黄了两片,我掐掉黄的,浇了一杯水。
拆到第六个箱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戒指。
卡地亚的盒子,深红色的绒面磨得有点发白了。我打开看了一眼,铂金圈还是椭圆的,内圈刻字最后一个笔画被橡皮筋勒得快看不见了。
我蹲在地上想了几秒,把它揣进外套口袋。
傍晚雨停了,我开车去了趟商场。一楼的金店里没什么人,柜台后面的师傅正在修一条项链,焊枪的火苗很细,蓝色的。
“师傅,戒指能熔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递过去的戒指。
“铂金的。”
“嗯。”
“熔了可惜了,这是卡地亚的经典款。”
“熔吧。”
他没再劝。把戒指夹进坩埚里,打开火枪。蓝色的火苗舔上去,铂金从边缘开始变红,然后变形,最后缩成一颗不规则的银白色小球,在坩埚里微微发亮。
熔银的味道很淡,像金属被加热后的那种干涩气味。我想起求婚那天,天气也是阴的,沈曼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商场门口的喷泉旁边。我把戒指套在她手上,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我差点没套进去。
这个念头只过了不到两秒就没了。
师傅把冷却的银坨夹出来放在绒布上。它比原来小很多,形状歪歪扭扭的,像被什么人用力攥过。内圈的刻字完全没了,只剩表面上几道不规则的纹路。
“要不要打成别的。”师傅问。
“不用。”
他把银坨放进一个小塑料袋里递给我。我付了钱,把塑料袋塞进外套口袋。
搬完家的第三天,我妈来了一趟。
她进门看了一眼客厅,没说小,只说窗户朝南采光好。她把冰箱打开,往里面放了排骨、饺子皮、两把青菜和一小袋手擀面。
“以后早饭你学着做。”她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丫丫早上喜欢吃面,水开了下锅,三分钟捞起来,拌点酱油和香油。”
“行。”
她拉开厨房抽屉,看见角落里那个小塑料袋。
“这是什么。”
“戒指熔的。”
她捏起塑料袋对着光看了一眼,没说话。银坨在塑料膜里滚了一圈,碰到几颗不用的纽扣。
她把袋子放回去,关上抽屉。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开学的第一个周一,早上六点四十。
闹钟响的时候我在沙发上惊醒,被子掉在地上。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图纸上的石材拼接节点改了四遍,甲方终于通过了。
我穿上拖鞋去厨房烧水。锅里水沸了,我从冰箱里拿出我妈包好的饺子,数了十个下锅,用筷子轻轻搅了一下。饺子在沸水里翻了个身,面皮慢慢变透明。
丫丫从卧室里出来,穿着那件粉色兔子卫衣。衣服有点短了,袖子只到手腕上面一截,该买新的了。她揉着眼睛坐上餐椅,恐龙玩偶搁在桌角。
“爸爸,今天吃什么。”
“饺子。”
“什么馅的。”
“白菜肉。”我把煮好的饺子捞进她的碗里,倒了点醋在小碟子里。
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了嚼。
“比奶奶的咸。”
“我放盐了。”
“奶奶的不放盐。”
“行,下次我不放。”
她嗯了一声继续吃。我靠在灶台上喝咖啡,速溶的,水太烫,烫得舌尖发麻。
送丫丫上学的路我开了三个月才习惯。
以前是沈曼送,后来变成我送。刚开始那半个月,丫丫每天上车都问妈妈呢。我说妈妈出差了。她问多久回来。我说很久。她就不再问了。
现在她不问了。每天早上自己爬上后座,扣好安全座椅的安全带,把恐龙玩偶放在腿上。
今天路上车不多,三环高架上的车流很稀。收音机里在放早间天气预报,说今天晴转多云。我把声音调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丫丫看着窗外,手指在车窗玻璃上画圈圈。她画的圆不太圆,每次快合上的时候手就歪了。
“爸爸。”
“嗯。”
“你今天没叹气。”
我握着方向盘,愣了一下。
“你以前每天早上都叹气。”她在后座晃着腿,“吐一口气,然后开车。”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从查沈曼手机那天起。每天早上发动车子之前,我会先叹一口气,长的那种,像是要把胃里的酸水连着气一起吐出来。
今天没叹。
“可能忘了。”我说。
“忘了好。”她说完继续在车窗上画她的圈。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头拐进通往幼儿园的那条路。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叶子被早上的太阳照得透亮。幼儿园门口的保安大爷在扫地,看见我的车点了点头。
我把车停在门口,解开丫丫的安全带。恐龙玩偶从她腿上掉下来,我捡起来塞进她书包侧兜。
“今天放学奶奶来接你。”
“你呢。”
“我下班直接过去,奶奶蒸了蛋羹。”
“我最爱吃蛋羹。”她把书包背好,跳下车,跑了两步又回头,“爸爸。”
“嗯。”
“明天早饭能不能不放盐。”
“行。”
她跑进幼儿园大门,马尾辫在肩膀上一颠一颠的。保安大爷挥了挥手里的扫帚,大门慢慢合上。
我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收音机里播完天气预报,放了一首老歌。我把音量调大,掉头往单位的方向开。
后视镜里幼儿园的牌子越来越远。早上八点的太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没什么特别的。
下午下班,我顺路去了一趟家装城。
丫丫的学习桌一直没装好,桌腿少了两颗螺丝。我在五金区转了两圈,拿着拆下来的旧螺丝比对尺寸。老板娘过来看了一眼,从货架最底层翻出一盒同型号的,收了八毛钱。
“就买两颗螺丝?”她把零钱找给我。
“就两颗。”
“大老远跑一趟,不划算。”
“装不上更不划算。”
她笑了,把钱放在柜台上。
回到车里,我把螺丝盒放进手套箱。手机震了一下,幼儿园家长群发了通知:周五亲子运动会,请家长为孩子准备运动鞋。
我看了一眼日期,周五上午我有个项目汇报。但这学期四次活动我已经翘了一次,这次得去。
到妈妈家时已经六点半。
丫丫坐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积木盒倒扣在地上,五颜六色的小方块撒了一片。她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底座宽上面窄,最顶上放了一只塑料小马。
厨房里漂出蛋羹的味道,混着排骨汤的香气。我妈在灶台前搅着汤锅,我爸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报纸头条写着城西要建新地铁。
“爸爸你看。”丫丫指着那座城堡,“这是我们家。”
她指着一楼:“这里是客厅,这里是厨房。”
然后她的手指停在城堡三楼的位置,犹豫了一下。
“这里没人住。”她说。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
“可以放你的玩具。”
“恐龙放不进去。”她把恐龙玩偶比了比,确实太大了。
“那放别的。”我从积木盒里捡出一只塑料小狗,放在三楼窗户的位置。
丫丫看了看小狗,又看了看我。
“这只太小了。”
“小也有小的好。”我说,“至少放得进去。”
她想了想,接受了这个答案,继续搭她的城堡。
我妈从厨房端出蛋羹,蒸得嫩嫩的,表面均匀地铺着一层薄薄的酱油。
丫丫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拿起勺子。
“奶奶,爸爸煮的饺子太咸了。”
“他会学的。”我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下次再煮,少放一半盐。”我妈对我说。
“行。”
“冰箱里的排骨今天解冻,明天晚上红烧。”
“好。”
她从厨房拿出一个塑料饭盒,里面码着她包好的饺子。饭盒盖上用记号笔写了“明天早饭,煮八分钟”。
丫丫吃完蛋羹,又吃了几块排骨,嘴上糊了一圈酱油。她打了个哈欠,靠在我手臂上蹭了蹭脸。
八点半,我抱她回家。她趴在我肩膀上,手揪着我的衬衫领子,呼吸慢慢变匀了。
快到家楼下的时候,她迷迷糊糊说了一句。
“爸爸,我们家的学习桌什么时候装好。”
“明天晚上。”
“真的。”
我把她往上托了托,她的脑袋从肩膀滑到胸口,已经睡着了。
天空飘着毛毛雨,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抱着她往楼里跑。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又灭下去,一层一层往上跳。
晚上九点四十,我把丫丫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恐龙玩偶放在她手边,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恐龙尾巴上。
我关掉大灯,只留她床头的小夜灯。然后去客厅把学习桌的零件摊开,螺丝刀、说明书、那两颗新买的螺丝。
说明书上的步骤写得很简单:第一步,把桌腿对齐卡槽。第二步,拧入固定螺丝。第三步,调整水平底座。
第一步我试了三遍才对齐。第二步拧螺丝的时候,有一颗从手指间滑下去,滚到沙发底下。我趴在地上摸了五分钟,摸到一颗凉凉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把之前在厨房抽屉里的银坨。
它和几颗不用的纽扣待在一起,小塑料袋上沾了一点酱油渍。
我把它放到一边,继续找螺丝。
螺丝找到了,在沙发腿旁边。我把它拧进卡槽,用螺丝刀拧紧。学习桌装上之后,我试了试桌面,有点晃。
拧太紧了。
我松开半圈,桌面平了。
我把丫丫的书包放在新桌上,把散落的积木收进盒子里。银坨还搁在茶几上,塑料袋里的酱油渍干了。
我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拉开厨房抽屉,把它放回去。它又落进那几颗纽扣中间,安安静静的。
关上抽屉的时候,窗外雨停了。路口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那条光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
明天早饭不放盐。明天晚上把书桌底下那颗螺丝再拧紧一点。明天送丫丫上学的时候,如果有绿灯,直接走。
闭上眼睛,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丫丫翻身的声音,恐龙尾巴扫过床单,沙沙的,然后安静下来。
就这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