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届世界杯上,最有意思的现象之一,就是阿根廷在看台上激起的那种敌意。这里说的不只是巴西人,也包括世界各地的观众。很多人看着这支球队一路艰难取胜,会觉得这像是一种恶意挑衅,甚至更糟,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阿根廷打进半决赛,是一种刺眼的不公。如果再进一步闯入决赛,那就是宇宙级的不公。如果他们再次夺冠,那就等于上帝不存在,人类也该灭绝了。
有个朋友——当然是巴西人——说得更狠:阿根廷根本不配拥有任何一座世界杯。1978年,在军政府统治时期,那座奖杯据说是军政府买来的:他们收买了秘鲁,让对方在那场大比分失利中“配合演出”,还收买了对阵荷兰的决赛裁判。
1986年,“上帝之手”是世界杯历史上最可耻的一页之一——这里说的是马拉多纳用手打进的那个球。面对这样一次赤裸裸的偷窃,阿根廷在四分之一决赛淘汰英格兰之后,凭什么还值得尊重?
至于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更被一些人视为最终证据,证明国际足联和裁判一路保送阿根廷,尤其是在首战爆冷输给沙特阿拉伯之后。总之,一切都是肮脏交易。
这里不参与这些“兄弟之争”。至于1978年,没什么可说的:那时“小库蒂尼奥”才两岁,还不会看球。所知道的只是那些疑点:在那场大败之前,维德拉将军和亨利·基辛格曾到秘鲁更衣室“祝他们好运”——或者说,去见证他们即将遭遇、又或者主动送出的惨败。
也知道相关说法:秘鲁在那场“恰到好处”的失利之后,收到了35000吨阿根廷粮食,以及原本被冻结在阿根廷中央银行的5000万美元。
问题在于,研究世界杯历史的人给出了另一幅图景。乔纳森·威尔逊在新近出版的《权力与荣耀》中,对肯佩斯领衔的那支阿根廷队毫不吝惜赞美,无论是对秘鲁一战,还是对荷兰的决赛。
在威尔逊看来,那是阿根廷第一次摆脱以破坏和粗暴著称的“反足球”,转而拥抱梅诺蒂倡导的战术智慧、技术能力和审美风格。
至于1986年——这是第一次有清晰记忆的世界杯——也有必要提醒一句:“上帝之手”之后,在同一场比赛里,马拉多纳还连过英格兰半支球队,包括门将,打进了那个将比分改写为2比0的进球。
但这并不意味着实力无关紧要。实力当然重要。只有没看过阿根廷对法国那场决赛的人,才会贬低阿根廷在2022年的成色。看过,而且是在一个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北极圈附近。外面零下20摄氏度,却汗流浃背,仿佛置身热带。
真正的问题在于,人们对这支国家队的敌意,根子更深:我们总想要简单明了的叙事。2026年世界杯也不例外。如果阿根廷早早出局,那么“卫冕冠军衰落”的故事线就完整了。如果相反,阿根廷像如今的法国那样,成为一台不可阻挡的碾压机器,那么另一条故事线也会成立:冠军正在证明自己的统治力。
人类的头脑能够接受一种带有救赎意味的坠落,也能接受一场清晰可见、提前展开的胜利,却无法接受暧昧和折磨。本届世界杯上的阿根廷,就是一个关于暧昧和折磨的故事。或者借用神学语言说,这是一个不断死亡、又不断复活的故事。这是一场受虐表演——更准确地说,是一场施虐与受虐交织的表演——它冲垮了我们贫弱的理解能力。我们想要可预测性,阿根廷给出的却是混乱、崩塌、天才,以及在痛苦中硬生生抢下的胜利。
作家尼克·霍恩比曾在灵感迸发时把足球定义为“以痛苦为娱乐”。阿根廷正是把这种娱乐推向极致的存在。也许并非巧合,布宜诺斯艾利斯一直以每名居民对应的精神分析师数量极高而闻名。那个民族确实需要。
算到最后,希望半决赛对英格兰会是什么结果?并不否认亲英的一面。60年后,看到奖杯“回家”会很美。但也不只有亲英的一面。对歌剧和悲剧的偏爱,又让人同情这届世界杯上最富抒情气质、也最具悲剧色彩的那支球队。
最好的办法,或许还是比赛期间关掉手机。那样一来,那位巴西朋友不管是想倾泻喜悦还是愤懑,面对的都只会是一堵沉默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