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的北方县城,干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医院光秃秃的院墙。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混杂着几十个农村小伙子身上散发出的汗酸味和泥土味,那是全县应征青年体检的日子。

我缩在队伍的中后段,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已经磨破了边,露出灰黑色的棉絮。十八岁的我,干瘦,沉默,像一棵在石头缝里长大的野草。我不停地搓着手,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常年在采石场砸石头,手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子,一遇冷就钻心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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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有的拿着盖了红戳的表单兴高采烈地出来,有的垂头丧气地蹲在墙角抽闷烟。轮到我的时候,带队的武装部干事朝我喊了一声:“陈斌,进去动作麻利点!”

推开外科诊室的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屋里拉着白色的帘子,两张白床单铺在检查床上。负责外科检查的是一位穿着军装的女医生,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白大褂。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齐耳短发,皮肤白皙,眼神里透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干练和医生的严谨。

“把衣服脱了,只留一条短裤,站到这边来。”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屋里还有另外三个和我一起进来的小伙子,大家面面相觑,都有些局促。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在异性面前脱光衣服是件极度难堪的事。旁边的人磨磨蹭蹭地解扣子,我没有犹豫,三两下扯下了棉袄和里面的粗线毛衣,最后脱掉长裤,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女医生拿着病历夹,依次走到我们面前检查。查骨骼,看关节,按压脊柱。前面三个检查得很顺利,当她走到我面前时,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原本正在记录的钢笔悬在了半空中,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因为我的身体,确实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我的双肩因为长期挑几百斤的石料,已经形成了两块厚厚的、颜色发暗的肉垫,两边的锁骨甚至有些微微的变形。

更触目惊心的,是我的左侧肋骨下方,有一条长达十几公分的紫红色伤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歪歪扭扭地爬过腰部,一直延伸到后背。而在那条大疤痕的周围,还密布着许多硬币大小的烫伤印记。

诊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连旁边三个正在穿衣服的小伙子也停下了动作,盯着我身上的疤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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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伤是怎么弄的?”女医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比刚才严厉了一些。按照体检规定,有严重外伤史或者影响身体机能的疤痕,是会被直接淘汰的。

我咽了一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报告医生,干农活弄的。”

“干什么农活能受这么重的伤?说实话。”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体检弄虚作假,直接取消资格。”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泥。我太想当兵了。当兵能吃饱饭,每个月还能有几块钱的津贴寄回家,最重要的是,瘫痪在床的母亲和还在念初中的妹妹就能活下去。

“十四岁那年,”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爹开着手扶拖拉机拉红砖,翻进了沟里。我爹当场就没气了。我和我妹在车厢里,拖拉机侧翻的时候,车厢板压了下来。我用背顶着车厢板,让我妹先爬出去。排气管烫在了我腰上,后来车厢底下的角铁断了,划开了我的肚子。”

我说得很快,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没有眼泪,也没有委屈。因为这些年,生活早就把我的眼泪榨干了。女医生的眼神变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疤看着吓人,但没伤到内脏,早就长好了,一点也不耽误干活。”我急切地补充道,生怕她在我那张表上盖上“不合格”的戳,“后来家里没钱,我十五岁就去采石场打风钻、扛石头。一天能扛四千斤,我力气大得很,什么苦都能吃。医生,你让我当兵吧,我绝不给部队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