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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生正面临空前的就业难题。2020年是博士扩招的历史拐点,招生人数一举突破11万人,增幅超过10%。此后每年仍稳定扩招,2025年,博士招生人数首次突破20万人大关。如今距2020年五六年过去,第一批扩招的博士生逐渐毕业,一系列影响才开始真正显现。

自2025年起,每年将有超过10万的博士毕业生涌入就业市场,争夺几万个高校岗位。如今,高校岗位仍在收缩,毕业博士还要与上一年没找到工作的人、以及海外博士同台竞争。越来越多的博士毕业生陷入飘零的状态,有求职者形容,“大批的博士找不到工作,入站博后,博后出站又找不到工作,还是和博士一起卷,就像一个涌动的绞肉机一样”。

那些依然在读博士的人,也感受到了一种被“倒逼”的异化感,有人发现研究室的人卷不动只好“躺平”;有人困在发文章的KPI里,同时觉得文章也没有意义,那我的价值究竟是什么?有人一早就放弃学术追求,只求毕业后找个不那么“卷”的工作——而找到一份这样的工作也越来越“卷”。

“非升即走就是必须得走”“大专也不好进”,越来越高的求职门槛,不断降级的求职预期,让博士们集体陷入身份认同危机:过去20多年的努力真正的意义是什么?如何面对并解决对学历的虚无主义?

文 |王潇

编辑 |张轻松

运营 |歪歪

博士飘零

博士飘零

“卷得不正常。”这是今年求职的博士的共同感受,有时候,求职者甚至会被荒谬感暴击。

“今年传媒学院只分到了0.5个名额”,传媒方向博士生李欣妍看到回信后,气笑了,难道招聘还能只招半个人吗?

李欣妍在韩国读博,今年3月毕业,打算在国内找工作。她托学姐和老师打听了几所学校的招聘计划,只觉得读博归来,国内好像变天了。那所只有半个名额的学校去年还能招3个人,到了今年,传媒学院和旅游学院一起分一个名额,“难道要院长、系主任先打一架,完了我们再去打一架?”

但0.5已经算好的了,还有很多学校去年还在招人,今年就没有名额了。李欣妍打听了不到10所学校,其中有4所明确发来回信,“你的条件非常优秀,但我们学院今年没有名额了”。在面试前就得到拒信算是幸运的。李欣妍有个朋友,过了学院的面试,已经开始排课了,结果学校临时抽掉了学院的名额,“又得重头来过,再找工作”。虽然名额在减少,但候选人却在指数级增加,有主动联系李欣妍的院长告诉她,“往年学院只能收到十几份简历,今年却收到了五六十份”,意思是,“我们也很抢手,我现在看中你是你的荣幸”。

找工作的过程里,李欣妍不断被就业市场震惊,进入高校的门槛越来越高。首先,今年发文章的要求直接翻倍了。她打听的一些学校,去年只要一篇顶刊就有面试机会,今年变成了两篇顶刊。她发过5篇SSCI,其中3篇是顶刊,全部都是一作,之前进一些学校并不难。但今年,她接触的一所发达地区的211,不仅要3篇顶刊,还要求包括1篇中文顶刊,她被刷出去了。

编制也是高校拿捏求职者的筹码。李欣妍学会了很多招聘“黑话”,员额编、控制总量编、考核后转编......像是报菜名,“各种各样的编,总结下来就是不给编”。

与此同时,博士还要和博士后一起竞争。李欣妍总共参加了两个面试,其中一个面试的竞争者几乎都是博士后。“大批的博士找不到工作,入站博后,博后出站又找不到工作,还是进来和博士一起卷,就像一个涌动的绞肉机一样。”

▲ 图 / 《我的解放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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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我的解放日志》

李欣妍经常听一种说法,“找不到工作就先去当个博后”。她有一个师姐,毕业两年依然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今年打算入站做博后。和她一同进站的博士很多,出站的人劝她,“还是收拾收拾考编考公务员吧”。

博士后原本代表着更高的学术追求,这一制度的意义是帮助博士毕业生完成从“学生”到“独立研究者”的转变。但如今,科研流动站仿佛变成了短期找不到工作的博士生的安置处,“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出来后面对的依然是收紧的就业市场”。

985生物学博士王思萌刚刚经历了一场“压死骆驼”的面试,面完以后“整个人都不好了”。面试的时候她才了解到对方要招的不是自己这个专业的,且对方全程没有开摄像头,只有她对着两个头像输出。面试完对方还给她“上课”:“你看你今天这个表现,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一个offer都没有了。”

在此之前,她已经经历了几场不太好的面试。这根“稻草”让她彻底失眠,“凌晨1点睡,三四点就醒了”。

王思萌也报了很多大专,有个学校甚至要40多人争一个岗位,“候选人还有很多工作了好几年的博士”,她想到夸张的报录比,干脆放弃,“面了也是白面。”她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一种灾难性思维,还没开始就感到气馁。读博时,她每天都在忙实验,卷论文,博四一学期只休息了一天,累到一身病。她一直以为只要文章好,就能进高校当老师,对外面的世界没有觉察,直到投出的简历都石沉大海。

曾经有一个学校看到她的简历后主动联系了她,但提出的要求让她觉得匪夷所思,“要求近期再发文章,挂上他们学校的名字,帮学校拿资金。这怎么可能?他们可能想的是,现在工作这么不好找,我给你提供工作,已经对你很不错了吧?”

时至今日,王思萌有点赌气地概括自己读博的原因,“因为懒,懒得找工作,才会一条路走到黑,一口气读到博”。和她同期毕业的同学大多数都决定进站当博后,她用同样的逻辑推测,“可能都是找不到工作,懒得找吧”。

但除了早早确定做博后,和在就业市场里徘徊碰壁以外,很多博士生似乎正处在第三种状态:飘着。飘零在就业和博后之间,而这种飘零状态在文科博士中尤为明显。

孙怡然在一所211院校读戏剧影视学方向的博士,原本应该今年毕业,但出国交流一年耽误了论文进度,选择延毕。今年6月,她回校参加毕业典礼时,辅导员告诉她,今年有20多个同学毕业,只有2个人拿到靠谱offer,迄今拿到offer的也不到5人,其中1个又回到了读博前的原单位。

“其他人都在等待,也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这两年,飘零的博士正在增加,而未来,也许会越来越多。

2017年,“双一流”建设正式启动,各高校开始扩大博士招生,纷纷将博士培养规模作为冲击“双一流”的重要筹码。博士扩招的拐点出现在2020年,教育部宣布博士研究生招生规模“适度超前布局”。博士招生人数一举突破11万人,增幅超过10%。

从那以后,扩招的步伐变得更快,2025年,博士招生人数首次突破20万人。根据教育部的数据测算,2010年到2015年间,我国博士招生总共只扩招了1.1万人,而当前的博士招生规模是2010年的将近3倍。2025年初,国务院印发《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进一步明确:到2035年,继续扩大研究生尤其博士研究生的招生规模,提高专业博士学位的占比。

不断扩大的博士生规模的另一面,是极其有限的高校教职岗位。2023年,中国民航大学法学院教授刘胜军曾估算,全国高校可以提供的就业岗位只有3.5万个左右,这还包括面向硕士和本科的辅导员岗位和其他行政后勤岗位。

而2024年的博士毕业生有9.72万人,2025年有11.29万人,2026年毕业人数目前还没有披露,但预计会继续增长。也就是说,自2025年起,每年会有超过10万人涌入一个只能吸收3.5万人的就业市场,还要与上一年没找到工作的人、博士后、海归博士同台竞争。扩招后毕业的博士,将面临严峻的就业挑战,要想避免陷入飘零状态,只能不断降级预期,寻找出路。

▲ 图 / 《谢谢你温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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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谢谢你温暖我》

“究竟还要多努力才行呢?”

“究竟还要多努力才行呢?”

为了博士毕业后能有好的出路,很多博士都曾是“卷王”。

李欣妍连读博的机会都是费尽心血才得到的。2020年,硕士毕业的她没能申请到国内顶级高校的博士,工作两年后申请到去韩国读博的机会。那时候韩国博士还没有被“水博”的名声影响,她进的也是一所头部院校,打算全力以赴,为自己争一个更好的明天。

在国外读博其实并不容易。很多本地的学生早在研究生阶段就定好了导师,留学生因为不了解只能盲选,而且很多老师也不愿意带留学生,学校里有很多留学生直到写毕业论文之前都没有导师指导,“满足毕业条件的两篇文章只能自己摸索着来写”。

但李欣妍不能就此草草毕业。学院里有一位履历资深的教授,相当于学界的奠基人,李欣妍想当她的学生,可教授快退休了,也不想带国际生,直接拒绝了她。李欣妍想办法跟教授拉近距离,创造交流机会。她打听到教授平时常去做社区活动,有段时间,活动的钢琴师刚好有事不能弹琴,李欣妍抓住机会去替班。她只在幼儿园学过两年电子琴,只能白天上博士课程,晚上在家自学简单的曲子,“一有活动就赶紧去”,弹了差不多一个学期,教授终于被她打动,同意带她。

读博前,她也就正式学了半年韩语,所以读博第一年,她需要在陌生的语言中听懂艰深的专业课程,只能逼着自己加速学习,一年下来,瘦了20斤。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发更多文章。为了达到目标,3年寒暑假,她都没有回过家。她还记得赶毕业论文的时候,每天去24小时咖啡厅写到凌晨三四点,然后踩着化了一地的雪和泥回家。论文审查期间,怕连续熬大夜受不住,一边打“大蒜针”(营养针)补充体能,一边继续“肝”,以此换来5篇论文,3篇顶刊的成绩。

▲ 李欣妍打大蒜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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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欣妍打大蒜针。

“也许每个人回望过去,都会觉得自己有需要再提升的地方。但是我觉得起码在读博的3年里,我把自己能尽的所有努力,都做了。”

卷到头了的李欣妍,如今必须直面新的就业环境。现在,即便是她几年前想要逃离的大专,也不那么好进了。

李欣妍对5所本科学校感兴趣,如果放在去年,以她的履历都能进。但今年除了明确拒绝的,还有学校直接不回信息,“稍微稳点的就只剩第5志愿了,属于当初去雍和宫都没求过的志愿”。

选择读博的人,多少都曾认为自己是擅长读书和走学术路线的人。在学历这条路上卷到头,然后进大学,当老师,曾经是一条清晰且体面的道路。但现在,这条路的尽头,是淤积的求职者和看不清的出路。

▲ 图 / 《我的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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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我的大叔》

在很多博士生眼里,就业方向有一条明确的鄙视链:最优选是公办的高校,985、211、双非本科;其次是公办大专;再次是事业单位或者公务员;最次的一等是民办高校。

如今,很多博士生挣扎在飘的状态,只能一边降级预期,一边自我怀疑。

“我是不是太贪了呢?”王思萌最近总会产生这样的怀疑。她原本以为自己的条件不算差,导师是院士,在大实验室里,她的成果和文章也算上游。她想找个离家近点的高校当老师,学校不用太好,最好能稍微轻松一点。如果放在4年前刚读博时,这个目标还算合理,可如今,似乎“要得太多了”。

从3月初开始投简历,一直没有着落,直到一个二本院校的招生老师明确跟她说,“你的简历算是中下游的”,她终于认清:以她的简历,本科是进不去的。

开始找大专工作,也并不顺利。大专和本科高校的人才培养逻辑不同,更注重培养实用性技能,对老师的要求也会相应发生变化,但王思萌读博期间做的都是基础研究,“进大专根本用不上”。

王思萌是山东人,从小就对高学历有执念,本科后立马硕博连读,一年也没有浪费。读博4年,几乎一刻也没松懈过。

导师实行放养制度,平时很难找到老师,她只能在网上找视频、看文献自学。4年里,她几乎每天早上9点多就到实验室,直到半夜12点才回宿舍,“节假日基本都在实验室值班”。即便是难得的休息时间,博后师姐也经常半夜打来电话,王思萌就要立刻到岗。

最崩溃的一刻是去年元旦,那是她一学期中唯一可能休息的一天,却被叫回实验室。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她突然又委屈又生气,开始全身发抖,喘不上气,手也抽搐成鸡爪手,“那一刻真想直接买票回家,不念了”。

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差。原本,王思萌生活规律,奶茶零食很少碰,可读博以后,经常熬夜,吃饭也不规律,每天得喝好几杯咖啡撑起精神。慢慢的,王思萌得了胃病,有大半年都在吃胃药,“光是肠胃炎就进了两次急诊”。

熬到毕业,已经用尽全力,可还有更严峻的现实需要面对。这段时间,有个问题总是在她的脑袋里转,“究竟还要多努力才行呢?”

可也许,即便一个人再努力,也很难追上迅速变化的时代。

曾在半导体方向读博的许则明对此深有体会。他2020年毕业时入职了一家事业单位。这两年,他经常帮领导招聘,筛选简历,发现原本博士才发的顶刊论文,如今有些研究生就已经手握好几篇了,“放几年前,都达到博士毕业的条件了 ”。

许则明的一个同学打算进高校,刚毕业时就和学校商定:到国外做两年博后回来入职。结果才一两年的时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同学博后归来,学校不收了,到现在依然飘着。许则明刚入职一年多时,也曾有日本和加拿大的高校抛来橄榄枝,找他去做科研,他那时很心动,可是考虑到现实问题,还是放弃了。

他庆幸的是选择了留下,否则以他的简历,今年一定进不了现在的单位。

飘在理想和生存之间

飘在理想和生存之间

更多时候,飘零可能不只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心态,即便已经找到了工作,或者还没面临找工作的博士生,心也一直飘着,难以找到确切的落点。

那些工作后离学术渐远的博士生,会忍不住想象那条没能坚持下去的科研道路。许则明入职的岗位只招博士生,但事实上,博士期间学习的知识,只有20%会用到工作中,他刚毕业时觉得没关系,可工作后心里不免遗憾。尤其是拒绝日本和加拿大高校的工作机会后,科研好像变成了心里的一道坎。许则明很满意现在的工作,但每当刷到朋友圈里在国外做研究的同学,心里总是会生出一种混合着后悔、惋惜的复杂情绪,“原本这样的生活也可以是我的”。

进入行业内工作,不只是道路选择的不同,学界和业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在漫长的求学生涯里,许则明学到的是寻找、探索并解决新的问题。但在工作中,发现新问题的代价是很大的,他经常会和领导提出自己的发现和建议,但很多时候,领导都会拒绝。生存逻辑的差异也许就是无力感的来源。许则明总是忍不住去想,“国家培养一个博士,如果最后80% 都浪费掉,只拿20%回报社会,我觉得是浪费的”。

各个层级的人压力都在增加。许则明有一个学长在上海的一所985高校当教授,原本他有好几个助手,但现在一个助手都不招,有活就自己干,干不完就分给学生,“多招一个人就得多养一个人,就得多交很多钱”。以前他们经常会一起吃饭叙旧,这两年,学长没时间聚餐了,偶尔聚会也会花很长时间诉说压力,“心态完全变了,整个人好像很麻木”。

根源在于科研经费减少了,有一部分的科研经费来自企业,而企业的钱也在变少。许则明所在的公司会专门拿出一部分资金,用于和高校合作,支持高校科研。原本,一个科研项目都是百万级别的资金,可现在就只有二三十万元了。

再往回倒推,会发现学术路上的每个环节都被异化了。博士扩招的结果或许是,很多人离真正的学术越来越远。

李之恒是一所985高校的化学直博生,一开始就是为了以后能从事科研才选择直博。他觉得自己很理想化,可如今的学术环境,似乎不再纯粹了。

最幻灭的瞬间出现在今年上半年,4月开始,曾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攻读博士的耿洪伟开始连续公开举报多所985高校的院长级学者论文造假。

他在博士读到五年级时选择退学,转型做全职科普博主。他曾质疑同济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王平团队在《自然》发表的论文存在数据异常,同济大学调查后确认学术不端属实,免去其院长职务并降岗两级。他还举报了南开大学、中山大学等多所高校的教授团队,涉事高校纷纷启动调查程序。耿洪伟曾在接受采访时说:“学术造假最大的原因是‘内卷’,一群为了生存的人,进入一个需要学术追求的环境,本身就不适配。这种身份矛盾,是学术造假多的原因之一。”

对李之恒来说,耿洪伟仿佛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潜意识里也知道,造假的成本很低”。这件事像是一个由头,李之恒又想起这几年的“不对劲”,先是有其他学校的同学抱怨,实验台越来越不够用,“原来一两个人用一个实验台,现在五六个人一起用”;再是科研项目结项时开始出现“差等”评级,这意味着研究者拿不到相应的经费,也很可能影响未来的项目申报。而这种“差评”以前不会出现。

老师也出现了卷过头的“躺平”现象,经费难找,环境又太卷,干脆就不努力了。以前,很多老师会旁听组会,渐渐地,他看不到熟悉的面孔了,李之恒一打听,“身体都不好了,做了大手术,养身体”;对学术最勤奋的那群人也不卷了,以前很多青年教师雷打不动每天都会出现在实验室,“像人形摄像头”。这两年,也明显不拼了,“一周只来一两天,拿到编制评上了青B(青年科学基金项目B类),就不继续拼了”。

这些“不对劲”的感觉汇总起来,让李之恒逐渐失望,甚至产生了放弃科研的想法。

前段时间,他开始考虑以后当高中老师,而且联系了母校的老师打听高中的编制,如果有空位还要抽空再考一个教师资格证。

导师听到以后,“觉得特别可惜”,一直劝他再想想。当高中老师就相当于放弃科研,李之恒也很不甘心。

学术环境变形,不是李之恒一个人的感受。孙怡然也越来越觉得自己读的专业是个“草台班子”。最近专业里一个外校她曾经非常崇拜的学术“偶像”,被爆出学术不端,随后被撤稿。“现在一想,不就是因为她有资源,才能发出那些论文?”

当竞争变得过于激烈,攀附导师关系,“萝卜坑”的现象也会越来越集中。发文章要看导师,找工作也要靠导师,这种“功利主义”的蔓延会挤压到系统里的每一个人。

▲ 图 / 《女神蒙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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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女神蒙上眼》

晦暝时刻

晦暝时刻

现在的博士,除了要解决未来去哪里的问题,还要面临身份认同上的飘零:一个博士生要如何在“学历贬值”的情况下自处,和过去自己走了20多年的路和解。

李之恒曾经把发表的论文当作一种“货币”来衡量自己的价值,但现在,论文的效力正在下降,他也就失去了对自己的价值判断。

这是一种令人迷茫的情况:过去20几年的努力好像失去了意义,人渐渐陷入了一种对学历的虚无主义。而对于很多博士生来说,需要面对并解决的也许就是这种虚无主义。

李之恒必须找到一种更牢固的、能重新定义自我价值的货币,最常见的衡量方式就是收入。从博二开始,有认识的高中老师找他帮忙,偶尔带带学生,李之恒越干越好,每个月都能赚两万多元。如今考虑工作时,他也自然而然地想到高中老师,这是他最熟悉的赛道。李之恒有些自嘲地想,“可能快钱赚多了,愈发觉得读博没有性价比”。

▲ 图 / 《宽松世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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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宽松世代又如何》

在讨论博士生出路时,最常出现的词汇之一是“沉没成本”:因为读了太多年,投入的沉没成本太多,降级就格外不甘心。

王思萌最近经常出现的情绪就是不甘心。她有一个发小,研究生毕业,去年进了山东的一所本科学校当老师。今年她博士毕业也投了那所学校,可编制满了,不再招人。

孙怡然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要不断地给身边的人解释,为什么自己还在家里。延毕后,她回了山西老家,身边的亲戚不会夸她优秀,反而在质疑,“为什么读了这么多年,还在读”?还有亲戚想托关系给她找与她专业毫不相关的实习,催她抓紧找工作。她要不断地向亲戚解释:还没博士毕业,博士对口的工作不用实习......到后来干脆破罐子破摔。有次亲戚和她炫耀:孩子大专毕业赚了很多钱,读个艺术生博士有什么用呢?她直接回,“真好,钱分我点吧”。

孙怡然刷社交平台,有条评论说“博士是巨婴”,她妈妈气得抓起手机对骂。可孙怡然心里想,“好像也能理解,有时候就像在混日子,还没对社会作出什么贡献”。

这其实不是第一次博士扩招。1999年是博士扩招的“元年”,全国招收博士生1.99万人,比上年增加约4900人,增幅达33%。博士扩招是解决很多问题的直接办法,既顺应“科教兴国”的战略,又是对曾经婴儿潮的回应,同时作为人才蓄水池,缓解了就业压力。

这也不仅仅是中国面对的问题。美国学者赫布·柴尔德里斯在《学历之死:美国博士消亡史》中描述了美国博士扩招,乃至整个教育系统的变化。他在书中指出,如今的结果是多个环节的变化导致的,在消费者思维、市场流动性、职业地位丧失、技术创新以及人口结构变迁的共同作用下,大学教师早已不复昔日的辉煌。大批学者搁浅在科研的沙滩上,就业市场供过于求,很多刚毕业的博士生们毫无议价权,只能成为兼职教师,幻想成为“终身制教师”。

赫布·柴尔德里斯也承认,这种情况很难扭转。大学教师的概念已经一去不复返,“属于它的时代已经过去,这依旧尚待观察。我们正处于大动荡时期,撑不过去的不在少数”。

也有人试图改变现状。北京一所大学的文学教授谭耕发现,高校给博士生布置了过重的学术任务,致使一些学生丧失做学术的热情;同时在学术界又有太多人出于功利的目的争抢着发文章,产出“伪学术”,这是学术界正义的缺失。他公开宣布:不再招收博士学生,“我不想培养功利的学生了”。

但现实情况也许是,最近这段时间恰恰是很多博士生最远离功利心的时间,在存在主义危机里,他们试图寻找意义,对抗虚无。

孙怡然原本一心想做大学老师。她平常追星,经常去韩国看演唱会,可疫情时,韩国去不了,每天都把自己闷在宿舍里写论文,越写越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甚至开始对自己生气。光是一篇研究生论文,就逼着自己写了17万字,身体也开始出现问题,“每天都喘不上气,像有人用塑料袋罩住自己,整夜睡不着”。

▲ 孙怡然去看演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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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怡然去看演唱会。

那段时间过后,孙怡然突然像一根彻底松掉的弹簧。她现在完全能接受进入一所民办学校,“如果真的进了(民办),让我就此从文章里解脱出来也挺好”。在社会认可的层面上,孙怡然在一步步降级,但她也许正离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越来越近,“工作和生活不用那么近,可以有私人的空间”。

孙怡然还开始做自媒体,她意外地发现,那些与学习有关的帖子流量都很高,突然有种“东边不亮西边亮的感觉,人生没有白走的路”。

里尔克曾写下,“我爱我生命中的晦冥时刻,它们使我的感官更加深沉......抚平我内心的褶皱。”飘零的博士们,最终发觉,人或许从未真正走出过“在世界之中存在”的晦暗不明。

▲ 图 /《三悦有了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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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三悦有了新工作》

(李欣妍、王思萌、孙怡然、许则明、李之恒均为化名)

参考文章:

1、《中国科学报》,《招聘“非学术岗位”,需要“全员博士”吗》

2、界面新闻,《「专访」“学术造假吹哨人”耿同学:打假知名学者非有意为之,呼吁监管向大经费课题组倾斜》

3、《三联生活周刊》,《拒绝再招博士生的名校文科导师:我不想培养功利的学生了》

4、赫布·柴尔德里斯,《学历之死:美国博士消亡史》

5、《南方周末》,《肄业博士连“打”5位名校教授:顶刊翻车,引发连锁震荡》

文章为每日人物原创,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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