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明天就去镇上把证领了,谁不离谁是孙子!”
伴随着“哐当”一声脆响,一只粗瓷大碗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溅起的菜汤落在了姑父陈建平那双沾满泥灰的解放鞋上。姑姑林娟的嗓门尖锐,穿透了闷热的夏夜,连院子里树上的知了似乎都被震得停止了鸣叫。
这样的争吵,在他们家那个有些破旧的小院里,已经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姑姑是个要强的女人,年轻时模样标致,十里八乡也有不少人上门提亲,最后却偏偏看中了老实巴交、手脚勤快的姑父。
那时的姑姑以为,只要男人肯干,日子总能好起来。可现实是一把钝刀子,一点点磨平了她的心气。姑父是个木匠,手艺虽然精湛,但为人木讷,不会逢迎,在这个流水线家具逐渐兴起的年代,他那些慢工出细活的手作越来越没人买账。
眼看着周围的邻居翻修了砖瓦房,买了摩托车,姑姑家那几间漏雨的土坯房就显得格外扎眼。贫贱夫妻百事哀,姑姑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大。从一开始的抱怨,到后来的指桑骂槐,再到后来,几乎每天都要把“离婚”挂在嘴边。她嫌姑父没出息,嫌他挣不来钱,嫌他三脚踹不出一个响屁。
每次姑姑发火,姑父总是沉默。他习惯性地蹲在门槛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劣质香烟,点燃后深深吸一口,任由烟雾在眼前缭绕。他不还嘴,不辩解,只是那双粗糙的手会微微发抖。这种沉默,往往会让姑姑更加愤怒,她觉得这是一种无声的蔑视和反抗。
那天晚上的争吵,是因为表弟要交高中的住宿费,家里却连这几百块钱都凑不出来。姑父白天去镇上找人借钱,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姑姑急了眼,把家里能砸的东西砸了一半,指着姑父的鼻子骂他窝囊,说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嫁给他。
姑父那晚反常地没有抽烟。他蹲在地上,默默地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然后他站起身,看着满脸泪水和怒容的姑姑,声音出奇地平静:“行,我走。不碍你的眼。”
姑姑以为这只是一句赌气的话,冷笑一声:“你走?你兜里比脸还干净,你能走到哪去?你要是出去了还能混出个人样,我林娟的名字倒过来写!”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姑姑醒来时,发现身边的床铺已经凉了。堂屋的八仙桌上压着两张一百块钱,他的那套木匠工具还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但他平时穿的那两件旧衣服,还有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都不见了。
姑姑看着桌上的钱,心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要强的自尊心压了下去。她咬着牙对来串门的我妈说:“随他去!出去饿上三天,就知道家里的热乎饭好吃了。他那个窝囊样,我看他能硬气到几时!”
可是,姑姑猜错了。姑父没有在三天后回来,也没有在一个星期后回来。
头一个月,姑姑还强撑着面子,逢人便说陈建平是去外地干大工程了。可到了第二个月,第三个月,姑父依然杳无音信,连个电话都没打回来过。
那时候手机还不普及,村里只有小卖部有一部座机。姑姑每天去买盐、买酱油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每次都要在电话机旁磨蹭半天,眼睛时不时地往那黑色的塑料听筒上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