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冬,军委办公会议重新运转,陈士榘坐在那张位置上,身份不低:上将,工程兵司令员,军委办公会议成员。
叶剑英想给他挪一挪位置。
不是降,是升。
国防部副部长,这几个字摆出来,很多人会往前迈一步。陈士榘却往后退了一步。他把话说得很直:自己还是干工程兵合适,职务再高,反倒不踏实;自己这个人,人缘一向不佳。
这句话不好听。
也不像客套。
陈士榘不是没资格往上走。他一九二七年跟着毛主席上井冈山,抗战时在一一五师当参谋长,解放战争里任华东野战军参谋长,后来又当工程兵司令员。到新中国建设“两弹”基地时,工程兵十万将士进戈壁、入荒原,他是牵头人之一。
可他说自己人缘不好,根子不在和平年代。
在战场上。
第一件绕不开的,是宋时轮。
一九四七年夏,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华东野战军一部分外线部队向鲁西南行动,陈士榘、唐亮率第三、第八、第十纵队配合作战。第十纵队司令员,就是宋时轮。
梁山一线,挡在面前的是邱清泉的整编第五师,后来又有整编第八十四师压上来。
硬仗来了。
陈士榘把阻击任务交给宋时轮。第十纵队在梁山地区苦撑数日,阵地被反复冲击,部队损耗很大。最后,第十纵队北渡黄河,战后因撤退、损失和民工被敌扣留等问题,引出一场责任追问。
宋时轮的说法,是自己曾得到陈士榘方面的口头指示。
陈士榘不认。
这一下,话就僵了。
战场上最怕两件事:一是命令不清,二是事后说不清。宋时轮是能打硬仗的人,后来在第九兵团的位置上也打出名声;陈士榘也是老参谋、老指挥员。可梁山这一笔,落在两人之间,就不是几句解释能抹平的。
他没有说话。
第二个名字,是叶飞。
宿北战役中,叶飞率第一纵队穿插到敌后,割裂国民党军整编第十一师和整编第六十九师之间的联系。这个动作险,打好了是刀尖插心口,打不好就是孤军进敌腹。
天亮后,情况变了。
胡琏发现一纵位置突出,调兵反压。一纵陷入危险处境,叶飞向前指请示行动。多年后,叶飞在回忆里提到“参谋长”让一纵撤退,并说出大意很重的一句话:几万人的部队,当参谋长的怎么能说不管就不管?
这话压了几十年。
叶飞没有在回忆录里大段骂人,但那股气还在。宿北最后打成大捷,整编第六十九师被歼,戴之奇自杀,华东战场扬眉吐气。可大捷里面,第一纵队那一段惊险穿插,也留下了指挥关系里的裂痕。
胜仗也会留疤。
第三处不快,发生在洛阳。
一九四八年三月,陈士榘、唐亮的陈唐兵团,与陈赓、谢富治的陈谢兵团共同攻打洛阳。洛阳是中原重镇,守将邱行湘也不是寻常对手。
按资历,陈赓更老。
可陈赓很大度,考虑华野攻坚火力更强,同意由陈士榘统一指挥。陈士榘也确实打出了漂亮仗,三月十一日晚发起总攻,部队攻入城内,俘虏邱行湘,歼敌两万余人。
问题出在战后。
陈士榘介绍经验时,对炮火和爆破的作用讲得很重。话放在华野部队那里,没毛病;放在刚从大别山出来、重武器损失严重的中野将士面前,就刺耳了。
刘伯承听出了味道。
他强调,武器重要,但人是决定因素;没有重炮,也不能丢掉自己的打法。陈毅后来也批评陈士榘,胜仗打了,话却说得不妥。
这一回,不是陈赓当场翻脸。
但陈谢兵团的人听着不舒服,中野干部听着也不舒服。仗是两家一起打的,功劳不能只让炮火说话。
这就是分寸。
第四件,在双堆集。
淮海战役第二阶段,黄维兵团被围在双堆集。中野部队已经打得很苦,兵力能顶住,火力却吃亏。华野抽调部队和炮兵南下支援,陈士榘奉命参与南面攻击方向的指挥。
按理说,这是帮忙。
可前线阵地已经打红了眼,谁也不愿轻易让出攻击位置。中野部队血战多日,好不容易啃到敌前沿,让他们往旁边挪,话不好说。陈士榘带着部队到了,发现位置迟迟协调不下来,情绪也上来了。
他转身不干了。
刘伯承得知后很着急,催问华野方面:陈士榘迟迟不参战,难道要等中野打光吗?
这句话重。
后来经过协调,王近山方向让出位置,华野部队加入攻击。十二月中旬,总攻展开,黄维兵团最终被歼。仗赢了,账却记在心里:中野有人觉得陈士榘傲,陈士榘也觉得自己是来支援的,不该被晾在一边。
两边都有火气。
所以,陈士榘说自己人缘不好,指的并不是一个人。
宋时轮那里,是梁山阻击后的责任分歧;叶飞那里,是宿北战场上对指挥处置的不满;洛阳战后,是刘伯承和中野干部对他讲话分寸的不快,陈赓兵团也夹在其中;双堆集时,又与中野前线部队、王近山方向发生协调摩擦,最后还惊动刘伯承亲自过问。
这些事,不是私人饭桌上的恩怨。
都是战场上的硬碰硬。
陈士榘的性格也摆在这里:能干,敢顶,话直,有时不太顾对方感受。他不是不会打仗,也不是没有功劳;恰恰因为身在高位、手里有兵、肩上有责,一句话、一个命令、一次总结,都会被别人记很久。
一九五二年后,他转到工程兵,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戈壁滩上,营房、道路、机场、试验场,一项项国防工程铺开。毛主席曾称他为“工兵王”,还当面说工程兵“做窝”,国防科研“下蛋”。这句话落到陈士榘耳朵里,比许多虚衔更实在。
一九九五年七月,陈士榘病逝,享年八十六岁。
晚年的他回看那次没有去当国防部副部长的选择,意思仍然很清楚:自己有自知之明。
工程兵的办公室里,文件摊开,铅笔压在图纸边上。陈士榘没有再往更热闹的地方走,他把自己留在了那个“偏立一角”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