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前后,冀南最难的日子里,宋任穷家里少了三个孩子。
不是一个。
是三个。
大儿子刚出生七天,就没了。二女儿平原,在日军大“扫荡”中饿死。三女儿适荒,生在灾荒里,一岁多,又因饥饿离开。
钟月林后来提起这段事,只剩一句压在嗓子里的话:她忍不住大哭了一场。
宋任穷没有劝她别哭。
他只撂下一句:“今后我们谁也不要再提适荒。”
这句话听着硬。
可硬话后面,是一个父亲不敢再碰的伤口。
宋任穷一九〇九年生在湖南浏阳。青年时参加革命,秋收起义后上井冈山,后来长征、抗战、解放战争,一路都在队伍里。
钟月林比他小六岁,江西于都人,十五岁参加革命。长征路上,她也是红军队伍里的人。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后,两人在瓦窑堡结为伴侣。
那时没有安稳日子。
没有像样的新房,没有热闹的筵席,也没有谁敢保证明天还能坐在同一张桌边吃饭。
钟月林记得很清楚:结婚一年后,宋任穷从前线给她来信,说那天是他们结婚一周年纪念,又赶上西安事变,抗战有希望了。
这信里没有多少儿女情长。
可对他们来说,能在战火里记住一个日子,已经很重了。
一九三八年三月,宋任穷到冀南,开辟平原抗日根据地。
冀南不是山地。
平原上没有太多天然屏障,日军一来,村庄、道路、据点,全都暴露在眼前。根据地要打仗,要转移,还要吃饭。
宋任穷当时担任冀南区党委书记、行署主任兼冀南军区政治委员。
一个政委,手里不只管队伍。
还管粮。
还管人。
还管那些被战火推着跑的老百姓。
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三年,冀南遇上严重灾荒。旱灾、虫灾、日军“扫荡”和封锁压在一起,许多村庄颗粒难收。
白花花的盐碱地上,庄稼没了。
蝗虫过后,地里更空。
这时候,宋任穷自己家里的孩子,也没有逃过去。
大儿子先没了。
二女儿平原也没了。
到三女儿适荒去世,钟月林再也撑不住,哭了出来。
孩子的名字叫“适荒”。
光听这个名字,就知道她出生时,家里和根据地正撞在什么年月里。
宋任穷让她以后别再提,不是忘了。
是提一次,就像把埋下去的土又扒开一次。
可冀南还有更多孩子。
更多妇女、老人、伤员、干部家属,都在同一片灾荒里熬着。
宋任穷在冀南提出,“党员、军人与冀南千百万群众共存亡”。
这不是一句挂在墙上的话。
那几年,他和部队一边反“扫荡”,一边组织生产自救。根据地干部、军队、群众都被卷进一件事里:活下去,把根据地保住。
他自家少了三个孩子。
转过身,还得去管千百户人家的孩子。
这就是那代人的残酷处。
哭可以哭。
第二天还得上路。
抗战胜利后,家里终于有了别的声音。
后来,宋任穷和钟月林又有了八个孩子。长子宋克荒,次子宋京波,长女宋勤,次女宋彬彬,三女宋珍珍,四女宋云扬,五女宋月飞,小女儿宋昭昭。
名字里有“克荒”。
也有“月”。
也有“昭”。
一个个名字摆开,像是把早年失去的哭声,一点点往回补。
钟月林没有把那三个夭折、饿死的孩子挂在嘴边。
宋任穷也很少提。
但“不提”,不等于没有。
家里后来人多了,饭桌上孩子围坐,门口进进出出,钟月林看着这些孩子长大,心里大概明白:新中国成立后,日子终于换了样子。
她曾经在战争里失去孩子。
后来又用半辈子,把这个家重新养起来。
宋任穷到新中国成立后,仍然忙。
一九五五年,他被授予上将军衔。后来担任中共中央副秘书长、中央组织部副部长等职务。
一九五六年起,他又到第三、第二机械工业部工作,参与原子能事业创建。
这时的宋任穷,还是那个“咬牙干部”。
只是战场换了。
从冀南平原,换到新中国工业建设的第一线。
钟月林跟着他走过的路,也没有轻松多少。
“文化大革命”中,宋任穷受到冲击。钟月林也被下放劳动。
一九六九年底,她坚决要求去照顾被看押的丈夫。
人到老年,本该坐下来喘口气。
可他们又一次被迫分开,又一次靠着彼此往前挪。
一九七三年三月,在京的三个孩子联名写信,请求批准父亲来京检查治疗。周总理和刚复出不久的邓小平批准宋任穷来京治病。
这封信背后,已经不是当年冀南那几个幼小的孩子了。
孩子们长大了。
轮到他们守着父母了。
二〇〇五年一月八日,宋任穷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六岁。
从一九三五年结为伴侣算起,他和钟月林一起走了近七十年。
四年后,二〇〇九年八月三日,钟月林也走了,享年九十四岁。
她的一生,从于都出发,走过长征,走过陕北,走过冀南灾荒,走过新中国建设,也走过晚年的寂静病榻。
早年那三个孩子,永远停在战争和饥荒里。
后来八个孩子,替这个家继续往前走。
屋里人声散去后,旧照片上只剩宋任穷和钟月林并肩坐着。一个沉默,一个安静,像还守着那句不再提起的旧话。
可那三个名字,一直在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