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自己是被遗忘的。在人群里,我总是不被注意的那一个,说话时别人会自然地转向另一个话题,合照时我站在边缘,常被裁去一半。我试过用各种方式让自己被看见:穿更亮的衣服、讲更幽默的话、在社交平台上频繁地更新状态。可那些努力像往湖水里扔石子,溅起几圈涟漪之后,湖面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一度觉得,上帝在分发“被爱”的份额时,可能漏掉了我的名字。直到有一年冬天,我独自住在海边的一间小公寓,每天傍晚去沙滩上散步,看潮水反复冲刷同一片沙地。那些脚印每天都会被抹平,第二天又会有新的脚印出现。我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被遗忘也许不是一种缺失,而是一种未被占据的状态——你没有落入任何人的期待里,也无需扮演别人需要的角色。你只是在那里,以你自己的方式存在着。上帝没有遗忘你,他只是没有把你放入任何人已有的叙事中,让你始终留在一段可以自己书写的开端里。
后来我才慢慢理解,“上帝的遗忘”可能不是指被忽略,而是指未被指派角色。你没有在一段关系中担任固定的功能,也没有在一个群体中被分配固定的位置。这意味着你不必符合任何人的期待,也不必为了延续某种关系而保持特定姿态。当你被安排在一个故事中时,你就会被要求扮演某个固定的角色;而当你未被安排时,你便可以自由地选择如何定义自己的行为、位置和方向。你可能会感到孤独,但这种孤独也为你留下了充足的空间,让你在未被使用的时间里逐渐积累对自己存在方式的感知,而不是为了适应某个既定的轨道而不断调整自己的方向。
我还发现,“被遗忘的公主”这个状态,并不等于被疏离。它允许你以观察者的身份参与世界,而不必被卷入。你可以坐在聚会的角落,看着他人在交谈中确认彼此的联结,而不需要参与其中;你可以站在窗口看街上的行人匆匆路过,而不必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那种观察者身份不会让你完全脱离世界,但会为你提供一种与你保持距离的视角,让你看到那些在场者所忽略的细节。你不被卷入那些对话,也不会成为那些关系变化的一部分,你只是以一种不被识别的方式存在着,可以在不被打扰的情况下,继续走你自己的路。
有时我也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接受这种状态。我试着把自己安放在他人的期待中,扮演一个更容易被接纳的角色。可每一次尝试,都像是穿上一件尺寸不对的衣服,走几步就会感到磨蹭。不是别人的期待太紧,也不是我的状态太松,而是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超过了我能调整的范围。我不再勉强自己去适应那些不属于我的期待,也不再试图通过改变自己的形状来换取接纳。我仍旧会感到孤独,但那种孤独不再像缺席,而更像一种未完成的准备——你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结束,但你知道当它结束时,你不会因为早先的勉强而感到遗憾。
如今我不再等待被他人纳入他们的故事中。我开始在自己的生活中,重新划定那些未被命名的领土——我独自生活的那间屋子、我经常独自经过的路段、我在不向任何人说明去向时度过的时间。那些不属于任何人叙事的空白处,正逐渐成为我日常中最为稳定的部分。也许我确实是上帝遗忘的公主,但这不是一句关于失落的描述,而是一句关于自由的陈述。我没有被编入任何人的故事,但我也因此在无法被使用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长出了属于自己的形态。那些形态不需要被命名,也不需要被记录,却已经在我每日的行走与停留中,构成了逐渐清晰可辨的方向。我不再需要寻找一个可以接纳我的故事,因为我已经开始在自己的领土上,站成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