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乾县的乾陵,司马道两侧立着两块碑。西边那块,武则天亲手写了五千多字,字字夸她丈夫唐高宗,当年刷黑漆、填金粉,太阳一照金光闪闪。东边这块同样高大,碑首雕着八条龙,工艺一点不差,可整个碑面上,一个字都没有。
给丈夫写五千字,给自己一个字不留。这事搁武则天身上,怎么想都别扭。她是中国唯一的正统女皇帝,七十岁还铸天枢给自己歌功颂德,连爹妈的碑都亲手立了,偏偏自己的墓碑空着。
这块无字碑立了一千三百年,也被后人猜了一千三百年。它到底为什么无字?
一个愿意花五千字去夸别人的人,会舍不得给自己写一个字吗?
她的表达欲,从来不是藏着掖着的那种。长寿三年,她已经七十岁了,还在洛阳城里干了一件大事——铸天枢。
这不是一块普通碑,是一根高一百五尺的八棱铜柱,下头垫着铁山,上头盘着铜龙铜麒麟,四条龙托着火珠。光算料,正史记的是征天下铜五十万余斤、铁三百三十余万斤、钱两万七千贯。这几个数字堆在一起是什么概念?
就是把一个国家能调动的金属和钱,攒起来给自己立一个通天的招牌。
柱子上刻满了百官和四夷酋长的名字,最顶上那行榜名,是她自己题的:大周万国述德天枢。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愿意把国库掏空一角,就为了让天下人抬头看见她的功德。这样的人,会在自己身后的墓碑上一字不写?
再往回看。
她当皇帝以后,连早已过世的父母都没落下,专门给父亲立了大周无上孝明高皇帝碑,给母亲立了大周无上孝明高皇后碑。
换了旁人早气炸了,她看完却问这是谁写的,听说是骆宾王,反倒叹了口气:“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一个被人指着鼻子骂还能夸对方有才的人,你说她会因为谦虚、因为心虚,就给自己留一块白碑?
按乾陵这套东西对称的布局,学者推断,东边这块和西边述圣纪碑本是同时竖起来的。西边给丈夫,东边留给自己,很可能就是她生前预备好的功德碑。这么一想,反差更扎人了:碑早立好了,位置也占好了,字却始终没上去。
这块碑真是天生就不打算刻字的吗?答案藏在碑面的石头纹路里。
上世纪那次实地考察,陕西省考古研究所的田亚岐和乾陵博物馆的高发爬到碑前,摸出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所谓的“无字碑”,阳面并不是一块光板,上头布满了细线刻出来的格子。
每个格子四点五厘米见方,从上到下八十四格,从左到右四十四格,一通数下来,大约三千六百九十六个。
有的题字一个格子塞了好几个字,有的几个格子才占一个字,全是不管原格子自顾自往上写。
但仅凭这满面格子,就已经把“武则天故意留白、天生不想刻”这个念头动摇了大半。于是问题就换了个方向。
既然碑立好了,格子打好了,字数都算好了,最后为什么偏偏没刻上去?把碑面空到今天的,到底是谁的手。
答案很可能不在武则天身上,而在她儿子李显身上。李显这个人,被母亲的阴影压了大半辈子。他当过一回皇帝,屁股没坐热就被母亲废掉,贬到房州,一待十四年。
正史里说他那些年“常恐不自保”,朝廷一来人他就吓得半死,只当是来取自己性命的。后来母亲老了,才把他接回来重新立为太子。神龙政变一起,他跟着复位,又坐回了那把龙椅。问题就出在这把龙椅的来路上。他这皇位,有一半是母亲最后松手还给李家的。
轮到他给母亲的碑落笔,怎么写都别扭:真要把武则天骂一顿,等于打自己的脸,也否了自己皇位的正当性。真要顺着述圣碑那套把她夸一顿,又等于承认武周是对的,等于说自己那位当过皇帝的母亲取代李唐没错。
夸也不是,骂也不是,这是个左右都堵死的死局。朝堂上更是吵成一团。武则天该称“皇帝”还是称“皇后”,两派谁也说不服谁。偏偏这时候唐朝还在铆着劲“去周化”,能抹的武周痕迹尽量抹——她的尊号一改再改,她生前那座掏空国库铸起来的天枢,后来干脆被拆了回炉。
有意思的是,武则天自己临终那一手,也不像后人想的那样。她八十二岁病逝前留下遗诏,去掉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以皇后身份和高宗合葬乾陵。这不是认输,也不是忏悔。
她算得很清楚:皇位若传给武家侄子,将来姑姑进不了人家的宗庙,死后连个正经祭祀都难。还给李家的儿子,武周是没了,可自己好歹能配享太庙、香火不断。这是一个政治家把身后账算到底之后的清醒选择。
至于毛泽东那句被传得很广的评点,得摆正位置。据《毛泽东这样学习历史这样评点历史》等书记载,他曾说武则天“有自知之明,她不让在她墓前的碑上刻字”,还说一个人的功过是非“还是由后人去评论”。
这段话来自旁人整理的谈话,是二手转述,是政治家读史的一种解读,不能当成唐代史料里武则天的真实心思。它和考古学界的推断,其实指向了同一块空白的两种读法:一种说她主动把评说权留给了后人,一种说是儿子李显在两难里迟迟不敢落笔,字才始终没上去。
所以回到最开始那块空碑。猜了一千三百年的功德说、罪孽说、留待后人评说,未必全错,但都绕过了一件更实在的事——满面格子摆在那儿,字本是要刻的。
她活着的时候翻云覆雨、睥睨天下,赢了朝堂上几乎所有对手,最后却赢不了自己身后那个时代的规矩,连一块刻满字的碑都没能留下。司马道东西两块碑至今还对着站。西边那块五千字金光犹在,东边这块依旧一字未着。她给丈夫写满了字,自己的一生,却由后人替她把格子填了又填。
参考资料:
《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唐纪二十四》.司马光等撰.2000-08-07
《旧唐书·卷六·则天皇后本纪》.刘昫等撰
《资治通鉴·卷二百零六·唐纪二十二》.司马光等撰.2000-08-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