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西安事变亲历记》《回忆杨虎城将军》《怀念母亲谢葆真》《三秦都市报》2003年11月26日杨拯英专访《著名抗日爱国将领杨虎城被害案》《张学良口述历史》《杨虎城被蒋介石诱捕、杀害的内幕》息烽集中营旧址史料《宋子文日记》《沈醉回忆录》维基百科杨虎城词条及相关历史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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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初冬，西安城里的天色压得很低。
一处老宅里，年已69岁的杨拯英坐在父亲遗像前，对面是专程登门的记者。
遗像里的男人穿着军装，眉宇之间是久历战阵的将领才有的沉稳。
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杨拯英才开口，声音平静，语速缓慢："如果当年他不送，父亲就不必死，更不必苦熬那十二年。"
这里的"他"，不是别人，是张学良。
这句话，被在场的记者原原本本记录下来，此后几十年间被反复引用。
很多人只知道这一句话，却不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层叠在一起的命运，牵扯着多少人，多少年。
杨拯英是1934年2月出生的，西安事变发生时，她还不满三岁，对父亲几乎没有任何真实的记忆。
父母出国那年，她还在西安，由家里人照看。
此后父亲被囚，母亲入狱，再到1949年全家遇难——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她都不在场。
她对父亲的全部印象，来自仅存的照片：父亲戴着博士帽，穿着西服，样子精神。
就是这样一个没能亲眼见过父亲的女儿，在父亲去世五十四年后，坐在他的遗像前，说出了那句让历史研究者们反复推敲的话。
【一】一个从陕西蒲城走出来的将军
1893年11月26日，杨虎城出生于陕西蒲城县孙镇甘北村，家里是普通农民，父亲杨怀福兼做木匠活，家境贫寒，杨虎城只读过两年私塾，12岁就去饭馆当杂工烧火。
1908年，父亲杨怀福因参加反清的哥老会，被清政府在西安处以绞刑。
十五岁的杨虎城，向亲戚借了一辆独轮手推车，独自步行两百里，将父亲的遗体一步一步推回蒲城甘北村。
因为家里没钱安葬，还是乡亲们凑钱，才草草把人埋了。
这件事之后，杨虎城组织了一个丧葬互助组织孝义会，次年扩大为以打富济贫为宗旨的中秋会。
1911年武昌起义之后，他率众参加陕西民军，投身辛亥革命。
1914年，21岁的杨虎城击毙蒲城东乡恶霸李桢，由此在关中绿林中立下名头，成为渭北一带人称"刀客"的义士。
从1915年参加讨袁战争，到1917年任陕西靖国军第三路军第一支队司令，再到1921年升任靖国军第三路军司令，杨虎城一步步从关中刀客走进了正规军事体系。
他凭借的不是家底，不是靠山，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战绩，是陕西这块土地上积累下来的人望。
1926年，刘镇华率镇嵩军围攻西安，历时八个月，城内军民断粮，死者数万。
杨虎城与李虎臣守城，史称"二虎守长安"，成为他军事生涯中最广为人知的一役。
1930年中原大战后，杨虎城任陕西省政府主席、西安绥靖公署主任，第十七路军总指挥，陆军二级上将，势力覆盖陕甘两省大部分地区。
至此，他从一个推着独轮车的穷孩子，成长为西北举足轻重的实权将领。
这个过程，用了整整三十七年。
1936年，一件彻底改变他命运的事发生了。
【二】1936年12月12日，兵谏的前前后后
要理解杨虎城后来的命运，必须先把西安事变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1935年，日本步步蚕食，华北局势危急。
中国共产党发布《八一宣言》，提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主张。
全国各地的抗日运动随之高涨，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越来越不得人心。
在西北担负"剿共"任务的东北军和第十七路军，处境已经极为被动。
东北军在1935年11月的直罗镇战役中被红军歼灭一个整师，主将高福源被俘，蒋介石不仅不予抚恤，还注销了两个师的番号。
张学良在南京国民党五大上备受冷遇，要求补充损失未获回应，将士们对继续打内战的抵触情绪越来越重。
杨虎城这边情况相似，西北军与红军在陕南、秦岭一带反复交战，也是损失惨重。
更要紧的是，自1933年起，蒋介石便多方插手陕甘人事，派心腹接任甘肃省主席，又以邵力子替换杨虎城的陕西省主席职务，一步步压缩他的权力空间。
1936年10月到12月，张学良数次面见或写信给蒋介石，反对继续围剿红军，均遭拒绝。
12月4日，蒋介石飞抵西安，直接摊牌：要张学良、杨虎城立即率部开赴陕北前线，否则把东北军调往安徽、第十七路军调往福建，由中央军接替陕甘防务。
这道命令，对张学良和杨虎城来说，意味着离开经营多年的地盘，部队被逐渐蚕食殆尽。
12月10日，两人密商，定下举事时间：12月12日凌晨。
12月11日晚，蒋介石在华清池设宴，宴上当众宣读任命书，明令以蒋鼎文为西北剿匪军前敌总司令，卫立煌为晋陕绥宁四省边区总指挥，等于宣告中央军全面接管西北"剿共"。
宴毕，张学良与杨虎城分别回到各自公馆，安排当夜的军事部署。
12月12日凌晨，东北军与第十七路军协同行动。
凌晨五时，东北军包围临潼华清池。
蒋介石听到枪声，从五间厅卧室窗户跳出，摔伤后背，藏匿于骊山山洞中，被搜山部队于上午九时找到，随即移送西安新城大楼。
与此同时，杨虎城的第十七路军控制西安全城，在西京招待所拘押了陈诚、蒋鼎文、卫立煌等数十名国民党军政要员，邵元冲等人在混乱中遇难。
当天，张、杨联名通电全国，提出改组南京政府、停止一切内战、释放政治犯、开放爱国运动等八项救国主张。
消息一出，举国震动。
南京方面随即分裂为两派：以何应钦为首的主战派主张调兵讨伐；以宋子文、宋美龄为首的主和派力主谈判解决。
12月17日，周恩来率代表团抵达西安，与张学良、杨虎城反复磋商，主张和平解决。
12月22日，宋子文、宋美龄飞抵西安参与谈判。
12月24日，各方达成了改组国民政府、联共抗日、释放爱国人士等六项口头协议，蒋介石以"人格担保"承诺履行。
兵谏持续了十三天，就此走向和平落幕。
【三】1936年12月25日，那个突然做出的决定
事变和平解决之后，如何送蒋介石回南京，成了摆在张、杨面前的最后一道难题。
这道难题，最后以一种让杨虎城始料未及的方式解决了。
根据杨虎城机要秘书王菊人1986年发表的回忆文章，以及《宋子文日记》事后披露的内容，张学良送蒋介石回南京的决定，是他在极短时间内突然拍板的，事前既没有经过正式协商，也没有得到杨虎城的明确同意。
在此之前，两人之间已经因为这件事发生过激烈争执。
杨虎城坚持，蒋介石必须正式签字，口头承诺没有任何约束力；无论如何，张学良都绝不能亲自去南京。
连张学良自己后来也承认，在送蒋这件事上，两人之间的分歧几乎到了决裂的程度。
蒋介石在后来写的《西安半月记》里也提到，杨虎城"坚决反对送我回京，与张学良几近决裂"。
12月25日上午，张学良才打电话通知杨虎城去机场。
杨虎城赶到时，蒋介石已经走出来准备上车。
当着蒋介石的面，张学良低声对杨说：现在就放他。
杨虎城没有办法当场异议。
张学良当场递给他一份手令，大意是：此次弟去南京，若有变故，东北军由于学忠统率，请杨虎城代理指挥职务。
周恩来得知张学良要亲赴南京，曾赶往机场，试图将其劝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张学良后来在台北接受采访时说："当时周恩来是反对我这么做的，甚至要到机场想把我追回来。但我明知去南京将被逮捕，还是去了。因为我是个军人，我做这件事我自己负责。"
飞机落地南京，走下舷梯的张学良，立刻被军事委员会拘押。
军法会审走了个过场，判处有期徒刑十年，随即由国民党中央以蒋介石名义特赦，改为"交蒋介石管束"。
张学良以为这不过是短暂的受审，发出电报说"尚可顺利，几天即回"——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五十四年。
东北军失去主心骨，内部派系矛盾随即激化。
1937年2月，激进将领暗杀主和派军长王以哲，东北军内部分裂，这就是史称的"二·二事件"。
南京方面趁势以官职、经费分化瓦解，东北军各部迅速土崩瓦解，再无可能与南京形成任何抗衡。
杨虎城从一个拥有两支武装力量共同支撑的联合局面，变成了孤立无援的一支。
【四】杨虎城还留在西安，但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张学良走后，杨虎城在西安撑了不到半年。
1937年3月，蒋介石在杭州设宴邀杨虎城谈话。
这顿饭吃得客气，话说得轻描淡写：你出去欧美参观一段时间，回来再另行安排职务，费用公家负担，时间也不必规定，从容准备。
4月，杨虎城的军政职务被全部撤销。
6月16日，蒋介石任命杨虎城为"欧美考察军事专员"——这个职务，是专门为把他打发出去设的，名义上体面，实质上是变相流放。
1937年6月29日，杨虎城偕夫人谢葆真、次子杨拯中及秘书一行六人，在上海搭乘美轮"胡佛总统号"出国，名义是考察欧美军事，实际上是被驱逐出境。
就在轮船还在太平洋上航行的时候，7月7日夜里，卢沟桥枪声骤响，全面抗战爆发。
消息传到船上，杨虎城当即给宋子文发报：一革命军人，何忍此时逍遥国外，拟由旧金山返国抗敌，乞转陈委座。
7月23日，蒋介石回电：继续在国外考察。
杨虎城继续走，先去美国，后转欧洲，8月9日轮船驶进英国萨木敦港，随后到达巴黎。
在欧美各地，他不肯沉默，公开批评南京政府的对日政策，发表抗日演讲，拒绝以低调换取一份虚假的安稳。
1937年10月初，他收到宋子文转来的电报，意思是可以回国了。他立刻安排行程。
11月26日，杨虎城抵达香港，宋子文专程前来相见，安排他前往南昌与蒋介石会面。
杨虎城信了这个安排。
12月2日，他辗转到达南昌。等他的，不是蒋介石，是戴笠。
戴笠以陪同晋见为由，将他诱至南昌二纬路一号自己的办事处，随即实施逮捕。
这一切，都在戴笠每日向蒋介石发电汇报、逐一请示的情况下进行，电文至今存于台湾国史馆。
就这样，杨虎城踏上归国的第一步，就再也没能走出来。
这一关，是整整十二年。
而那个问题，从被关押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没有得到正式回答：张学良做出那个独自赴宁的决定之前，杨虎城的处境是不是真的就已经注定了？如果两个人都留在西安，结局会不会不同？
蒋介石对杨虎城，究竟是一开始就打算杀，还是始终在权衡……
当杨拯英在2003年那次采访中，将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这个在历史里悬而未决的问题，终于有了一个来自当事人后代的、最直接的表述。
而这个表述背后真正的历史细节，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加复杂，也更加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