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历史夹缝中的喜怒哀乐

洛阳博物馆的展厅里,有一件让所有人在它面前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的文物。

它小得可怜,只有9.5厘米高,比一个成年人的手掌还要矮。

它不会说话,没有表情,甚至没有一张完整的脸。

它只是蜷缩在那里,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搭在颈后,脑袋深深埋进双臂之间,只露出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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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叫彩绘陶昆仑奴俑,1965年出土于洛阳北邙的一座北魏皇子墓。可直到今天,没有人能说清楚——这个埋头哭泣的小人,到底在为谁伤心?

01 一个比罗丹早了一千年的“思想者”

用一把泥土捏出了一个异乡人最绝望的姿势。

如果你蹲下来和它平视,你会发现一个让人心头一紧的细节:它不是在休息,而是在蜷缩。身体紧紧收成一团,像要把自己藏起来,又像在承受某种无法言说的重量。

洛阳博物馆副馆长高西省曾提到一个有趣的观察:这尊陶俑的姿态,像极了法国雕塑大师罗丹的杰作《思想者》。但罗丹的作品诞生于19世纪,而这件陶俑比它整整早了一千多年。

不同的是,“思想者”在沉思,而这尊“昆仑奴”在悲伤。它没有“思想者”那种紧绷的肌肉和深刻的皱眉,只有一种彻底放弃抵抗的瘫软。千年前的工匠,用一把泥土捏出了一个异乡人最绝望的姿势——不是愤怒,不是呐喊,只是把头埋进膝盖里,不动了。

02 他是谁?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异乡人”

他来自远方,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远方。

这件陶俑出土时,考古人员甚至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发掘报告上写的是“童俑”,也有人叫它“胡俑”,后来大家叫它“昆仑奴俑”。但“昆仑奴”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笔糊涂账。

在古代,“昆仑”不一定指昆仑山,更多时候用来形容黑色的东西。唐代人把卷发黑肤的人统称为“昆仑人”。

到了宋代,周去非在《岭外代答》里写得更直白:“海岛多野人,身如黑漆,拳发,诱以食而擒之,动以千万,卖为蕃奴。”那些被贩卖到中土的昆仑奴,或精习乐舞供人娱乐,或为奴仆供人役使。

但这件陶俑的墓主人是北魏人,比唐代早了一两百年。

元邵墓里另外出土了两件特征明显的胡俑——深目高鼻、卷发虬髯,可以肯定那是中亚或西亚的胡人。而这件“昆仑奴”俑,研究者对照文献后认为最符合“昆仑”特征的,是那一头浓密的卷发。

至于它到底来自南洋、印度还是非洲,至今没有定论。我们能确定的是:他来自远方,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远方。

03 墓主人是个皇子,

而他只是陪葬品中的一件

他到底在悲伤什么?为谁悲伤?

这件陶俑的主人,是北魏孝文帝的孙子——元邵。

元邵是常山王,父亲是清河王元怿。他的墓在洛阳老城东北4公里的邙山半坡上。1965年,考古人员清理这座墓时,一共出土了120多件文物,其中陶俑就有115件。有文官、武卫、骑士、贵妇、女仆、伎乐、胡人,还有他——那个埋头哭泣的小人。

115件陶俑,组成了一支完整的冥界仪仗队。铠马武士、按剑武士、持盾武士、鼓吹骑士、文吏、侍从、伎乐、奴仆——墓主人生前拥有的一切,死后也要全部带走。

在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里,这个9.5厘米的小人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但他也是最不像“陪葬品”的一个。其他陶俑都在站岗、演奏、侍奉,只有他,在悲伤。

他到底在悲伤什么?为谁悲伤?

04 悲伤的三种可能

北魏工匠在捏这尊俑的时候,把自己的悲伤也捏了进去。

关于他的悲伤,有几种猜测。

第一种可能:他在替主人悲伤。元邵死于公元528年。那一年,北魏发生了著名的“河阴之变”——权臣尔朱荣在黄河边屠杀了两千多名朝臣和王公贵族。元邵的父亲元怿早已遇害,他自己也可能死于那场屠杀。一个异族奴隶,失去了主人,也就失去了一切。他可能是在为主人悲伤,也可能是在为自己未知的命运悲伤。

第二种可能:他在为自己悲伤。一个被贩卖到异乡的少年,语言不通,举目无亲,永远不可能再回到故乡。他活着的时候是奴隶,死了以后是一件“物品”,被放进一个陌生人的墓里,继续当奴隶。他蜷缩在那里,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绝望。有文章写道:“其身体表情,费人猜详,他是替主人哀伤呢,还是为自己孤苦伶仃的处境而绝望呢?”这也许是所有观看者心中共同的疑问——那个蜷缩的身体里,究竟藏着谁的悲伤?

第三种可能:他在替所有人悲伤。也许那个北魏工匠在捏这尊俑的时候,把自己的悲伤也捏了进去。他不一定见过昆仑奴,但他见过太多回不了家的人——战乱、迁徙、流放、离别。他把所有人的悲伤浓缩成一个9.5厘米的身体,埋进土里,等一千五百年后被一个陌生人看见,然后沉默。

05 他的悲伤,

跨越了一千五百年

他不是在等一个答案,他只是在等一个愿意蹲下来的人。

今天,这尊彩绘陶昆仑奴俑静静地躺在洛阳博物馆的展柜里。它身上的红彩已经斑驳,长筒靴上的褶皱依然清晰。每天都有无数人从它面前走过,有人多看两眼,有人拍照,有人小声议论“好可怜”。

但他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他只是维持着一千五百年前的那个姿势——蹲坐着,蜷缩着,把头埋进膝盖里。如果你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你的视线降到和他一样的高度,你会发现自己正在和一个一千五百年前的异乡人对视。他看不见你,但你能看见他。看见他那一头卷发,看见他红色衣袍上残存的色彩,看见那个被时间打磨得更加悲伤的姿势。

他不是在等一个答案,他只是在等一个愿意蹲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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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年前,一个来自远方的少年被埋进了一个陌生人的坟墓。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不会被记住,不知道有没有人会为他流泪。他只是蜷缩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一千五百年后,我们站在他的面前,隔着玻璃,试图读懂他的悲伤。但我们读不懂。因为我们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在那一刻在想什么。

我们唯一知道的是:那个9.5厘米的身体里,装着一种不需要翻译的情绪——悲伤。

它比语言更古老,比国界更宽阔,比时间更持久。那个北魏工匠用泥土捏出的不仅是一个奴隶,是一整个时代里所有“回不去的人”的缩影。

他来自哪里不重要,他叫什么不重要,他为什么悲伤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千五百年后,依然有人愿意为他停下来,蹲下来,陪他沉默一会儿。

参考资料

  • 彩绘陶昆仑奴俑,陶质,北魏,高9.5厘米,1965年洛阳老城盘龙冢村元邵墓出土,现藏洛阳博物馆

  • 元邵墓共出土陶俑115件,现存遗物120余件

  • 元邵为北魏孝文帝之孙、常山王

  • 洛阳博物馆副馆长高西省介绍,此俑形似罗丹《思想者》但早1000多年

  • “昆仑”在古代泛指黑色,昆仑奴多来自南洋诸岛、印度或非洲

看历史夹缝中的喜怒哀乐

在时间坍塌的寂静里,文物不是死去的证物,而是未曾说尽的故事。它们从废墟中起身,带着锈迹、裂纹与一缕不肯熄灭的微光,走到你面前。每一件器物的背后,都藏着一个王朝的呼吸、一个人的执念、一场未被记载的雪。你凝望它们的时候,虚空也在凝望你——原来我们与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