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水县人民医院的病房里,62岁的豆远恒靠在床头,骨裂的腰身不敢大幅度挪动。那双磨了几十年扁担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废墟的泥渍。山体崩塌那天,他靠这双手刨出了重伤的前妻,却忘了埋在瓦砾下的六万多元积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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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岁的豆远恒住院画面

2026年7月17日,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汉葭街道乌江三桥附近突发山体崩塌,多栋居民楼垮塌,截至目前已搜救出18人,其中8人死亡、34人失联。豆远恒是幸存者之一,也是一名逆行者:获知险情的第一时间,他丢下手里的菜冲回楼里,挨家挨户催促房东和邻居转移。

这是个被生活磨了一辈子的人。他年少父母双亡,入赘赵家后又扛起了对方全家的生计,年过六十做不动重活,只能靠做“棒棒”打零工维生。

事发当天,豆远恒和赵中菊一起出门买菜。两人提着菜往租住的楼房走,路上听见有人议论,说后山的土坡不对劲,怕是要发生山体滑坡。豆远恒告诉界面新闻,旁人半信半疑,他心里猛地一惊,没半点犹豫就把手里的菜一丢,跑上楼喊房东山哥和楼里的邻居转移。情急之下,他也来不及回家带走财务。

五六年前,山哥通过法院拍卖买下了这栋临江的楼房,总面积1400多平方米,花了200多万元,这是他大半辈子攒下的全部家底。孩子们都已成年自立,山哥夫妻俩只住其中一小套,剩下的房子对外出租。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提起豆远恒,山哥的声音发颤。他说,事发前自己没有任何预感,因为房子紧挨着江边,距离背后的山脚还有一百多米,他从来没想过滑坡会波及这里。是豆远恒冲上楼挨家挨户敲门喊人,他才反应过来往外逃。

豆远恒冲上楼喊人的时候,距离崩塌时间已所剩无几。山哥得到消息后,又和豆远恒一起去叫别的租客,但一些人出于大意,不愿下楼,或者下楼时已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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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塌现场前后对比图。图片来自受访者

豆远恒下楼后,带着赵中菊就往安全地带跑,但路上仍有不少围观人群。崩塌的山体紧随其后,慌乱中他发现赵中菊走丢了。“我心想,这下可能拐了(出事了)。”豆远恒说,但他来不及多想,立马折返寻找赵中菊。

“到处都是灰尘,啥都看不清楚。”豆远恒说。突然,他听到赵中菊喊救命的声音,寻声找到一堆废墟,徒手将那些泥土、砖块和石头刨开。他发现,一些电线也被压在石板下,这缓冲了部分冲击力,否则赵中菊的伤情可能更重。挖了一阵后,他看到废墟中的赵中菊浑身都是灰尘和血迹。

豆远恒把赵中菊拽出来,搬运到安全的地方,又回头去救旁边另外一个人。但垮塌下来的土石混着碎砖,他刨了一半,手指就磨出了血,根本挖不动多少。没过多久,消防救援队伍就赶到了现场,他只能退到一旁,把施救的工作交给他们。

在彭水县城的临工市场里,豆远恒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名“棒棒”。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两根粗麻绳,就是他全部的吃饭家当。这是当地最主流的临工工种,靠肩膀扛货、凭力气换钱,有活就接,没活就在街边守着,一天下来多的时候能赚百八十元,遇上淡季可能整天都开不了张。五六年前,他还能抗动一百多斤,如今只能扛六七十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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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水山体垮塌航拍 图据央广网

夫妻俩一辈子没能力购置商品房,常年租住在低价坡地自建房,原本计划等年纪彻底干不动后,回彭水易家村老家养老。村里有一栋政府帮扶改造的砖房,十多年前由老旧危房翻新而成,他们攒钱就是想年底回乡装修,作为晚年落脚处。

赵中菊去年在献血现场意外摔倒,后来评定为十级伤残,经调解拿到了一笔赔偿款,到出事前还剩下6万多元。因为赵中菊不识字,一辈子习惯了用现金,就把这笔钱全部放在出租屋,原本计划年底用这笔钱整修老家的房子。灾难来得太快,逃命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拿,这笔钱便埋在了废墟底下。

如今,豆远恒还在彭水县医院接受治疗,伤势较轻。赵中菊的情况更重,已经转院到重庆的大医院救治,孩子们也跟了过去,这是他眼下最大的担忧。当地政府安排了他的哥哥豆远仲过来陪同,帮着处理相关手续,也陪着他缓一缓情绪。

当山哥夸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时,豆远恒只是摇摇头,搓了搓手上破裂的老茧。他当了一辈子农民,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那天往回跑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就觉得应该喊大家一声。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山哥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