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卡拉沃沃州,巴伦西亚市。一家挂着中西双语招牌的超市里,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讲一口广东话。她面前的顾客有本地人,有哥伦比亚过来的移民,偶尔也有几个中国人。她跟谁都讲西班牙语,流利得听不出一丝外国口音。但转头跟仓库里搬货的年轻小伙子喊话时,切回了另一种语言——不是普通话,不是粤语,是恩平话。
恩平,广东省江门市下辖的一个县级市。面积不到一千七百平方公里,常住人口约四十八万。在广东省内,它不算穷,但也绝算不上多富。它的名字很少出现在财经新闻的头条上,也没有哪家五百强企业把总部设在这里。但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在大约一万六千公里外的委内瑞拉,拥有一个几乎等比例复制出来的“分身”。
现在委内瑞拉生活着大约二十万华人华侨。其中超过九成,祖籍恩平。
这不是一个大概的估计。委内瑞拉全国华侨华人联合总会做过内部统计,加拉加斯、巴伦西亚、马拉凯、马拉开波这几个主要城市的华人社团名册翻开来,满眼都是恩平人。说得夸张一点,在委内瑞拉的华人圈子里,你不说恩平话,才算是“外地人”。
一个中国县级市的人口,有四成左右在海外有直系或旁系亲属关系。这个比例放在全国来看,也找不出几个。更让人琢磨的是,这种人口流动不是靠政府组织、不是靠企业外派、也不是靠留学移民中介——它是靠一张张机票、一个个电话、一笔笔汇款,在几十年里自发织成的一张网。
这张网的第一个线头,要追溯到清朝同治年间。
1850年代到1870年代,中国东南沿海正值太平天国运动之后的动荡期,加上人口压力、土地兼并和连年灾荒,广东福建一带的农村凋敝得厉害。恩平是典型的“七山一水二分田”,人均耕地少得可怜,靠种地根本养不活一家人。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南美洲正在经历一场劳动力饥渴——秘鲁的鸟粪开采、古巴的甘蔗种植园、巴拿马的铁路工地,都需要大量廉价劳动力。
于是有了“契约华工”,说白了就是卖猪仔。人贩子在广东沿海招募苦力,签一份表面上自愿实则把人当牲口使的合同,用船运到秘鲁、巴拿马、古巴。船上条件极其恶劣,死亡率有时候超过三分之一。活下来的人被送到种植园和矿场,干最苦最累的活,拿最少的工钱,合同期满以后能不能回家,全看运气。
有一部分恩平人在秘鲁和巴拿马熬到了合同期满,没路费回国,就往北走,穿过哥伦比亚,进入了当时还属于农业国的委内瑞拉。那大概是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事。具体有多少人,已经没人能说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恩平人在委内瑞拉的移民史,比这个国家发现石油还要早。
真正的爆发式增长,发生在二十世纪中后期。
1914年,委内瑞拉在马拉开波湖发现了大规模油田。石油美元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把这个南美穷国一夜之间变成了世界上最富的国家之一。到了1970年代,国际油价暴涨,委内瑞拉人均GDP一度超过许多欧洲国家。加拉加斯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高速公路四通八达,中产阶级周末飞迈阿密购物,生活水准在整个拉丁美洲都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
经济繁荣意味着劳动力需求暴涨。委内瑞拉本地人口少,基建、商业、服务业都需要大量人手。但欧美移民不太愿意来——他们更倾向于去美国和加拿大。这个缺口,正好被中国东南沿海那些急于找出路的人填补了。
而中国这边,恰好也在发生一件改变亿万人命运的事:改革开放。1978年以后,出国政策逐渐松动,广东福建沿海的侨乡迎来了一波出国潮。有海外关系的人开始申请护照,投靠在国外已经站稳脚跟的亲戚。
恩平人赶上了这波窗口。他们不是第一批去委内瑞拉的中国人,但他们是去得最多、留得最久、扎根最深的一批。
这其中有一个非常关键的机制在起作用:连锁迁移。连锁迁移的意思是,第一个出去的人,不是一个人出去的,他身后会拽着一整条链子。最早在委内瑞拉落脚的恩平人,一旦开了店、站稳了脚,第一件事不是享受生活,是把老家的亲戚办过来。不是一个人,是一家人。不是一家人,是一个村。
这个过程有一套非常成熟的运作模式。新来的人先在老乡的店里打工——杂货铺、超市、餐馆、洗衣店,什么都干。包吃包住,工资按月发。头几年不花钱,拼命攒钱。攒够了本金,就自己出去开店。开了店,再把老家的下一批人办过来。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有老华侨回忆,1990年代恩平人在委内瑞拉的增长速度是“以平方的速度增长”。这句话不是修辞,是事实。一个人带三个人,三个人每人再带三个人,不用几轮,就能把一个村子搬空。
这个模式能跑通,靠的不是银行贷款,不是风投,不是商业计划书,靠的是宗族和同乡之间那种古老的信任机制。你来我店里打工,我相信你不会偷钱;我借给你本钱开店,我相信你赚了钱会还;你把下一批人办过来,我相信你不会从中抽水。这种信任没有合同,没有担保,没有法律约束力,但它比任何合同都管用。因为在恩平人的圈子里,一个人的信用就是他在整个同乡网络里的通行证。你骗了一个人,等于骗了所有人,以后在委内瑞拉华人圈里就再也混不下去了。
这个机制还有一个非常现实的经济学基础。经营一家杂货店或小超市,最大的成本不是进货,不是房租,是人工。恩平人开的店,人工成本天然比本地竞争对手低——因为雇的是自己人。老乡之间不用签正式劳动合同,工时灵活,有事一起扛,比雇本地人省心多了。同样是开超市,本地人的店开到晚上八点就关门了,恩平人的店开到半夜。周末本地人休息,恩平人不休息。积少成多,几年下来,市场份额就被一点点蚕食掉了。
还有一条很难被外人复制的优势:供应链。恩平人开的超市和杂货铺,进货渠道也是恩平人自己控制的。加拉加斯有几个大型批发商,全都是恩平人。他们从中国直接进口日用百货、五金电器、服装鞋帽,然后分销给遍布全国的恩平老乡。从进口商到批发商到零售商,整条链条上所有的人都说同一种方言,来自同一个地方,甚至很可能就是同一个家族的。这种垂直整合的密度和深度,换任何一个外部竞争者进来都很难打破。
到2000年前后,委内瑞拉的超市、杂货铺、快餐店、洗衣店,已经有相当比例掌握在恩平人手里。在加拉加斯的某些街区,整条街的店面招牌都是中西双语的。巴伦西亚有一个区域被当地人直接叫做“中国城”,但其实应该叫“恩平城”。因为你在那里听到的不是普通话,不是粤语,是恩平话。
2013年,委内瑞拉经济崩盘。国际油价暴跌,这个靠石油吃饭的国家一下子被抽掉了根基。通货膨胀像脱缰的野马,货币变成了废纸,超市货架被抢空,社会治安急剧恶化。外国公司纷纷撤离,中产阶级带着家当逃往美国和欧洲。联合国数据显示,2015年到2020年间,超过五百万委内瑞拉人离开自己的国家,这是拉丁美洲现代史上规模最大的人口外流之一。
很多人的逻辑是,委内瑞拉经济崩了,华人肯定也走了。事实恰恰相反。大部分恩平人留了下来。
留下来不是因为他们不怕。他们也怕。加拉加斯的绑架案和持枪抢劫,住在那里的人都心知肚明。但走,同样不容易。这批恩平人在委内瑞拉生活了十几年、几十年,资产全在这里。超市、仓库、房产、车,不可能装进两个行李箱带走。即便回国,恩平的房价物价并不低,多年不在国内生活,回去能干什么?开个小店竞争不过电商,打工年纪大了没人要。在委内瑞拉,至少同乡圈子还在,遇到问题有人可以找。
更重要的是,经济危机对恩平人的商业网络来说,某种程度上反而成了一种筛选。那些靠进口批发的大商号,虽然利润腰斩,但还能撑住。因为委内瑞拉货币贬值之后,超市里的进口商品成了硬通货。本地的货币在贬值,但货架上的洗发水和罐头却是按黑市美元计价的。手里有货的人,不怕通胀。而恩平人控制的,恰恰就是“货”。
在最动荡那几年,恩平人的同乡会组织发挥了近乎社区自治的功能。加拉加斯几个大的恩平同乡会,有自己的安保联络网、物资调配渠道,甚至能在政府几近瘫痪的情况下协调药品和食品的分发。有人店铺被抢了,同乡会出面找当地军方的关系协调解决。有人生病了没钱治,同乡会发动募捐。这些功能本来应该是政府来提供的,但在一个失效的国家里,宗族和同乡网络成了最后的兜底。
当然,代价还是有的。不少小型店家实在撑不过,关门歇业,回国或者去了其他国家。留在那里的人,也不得不适应一个完全不同的委内瑞拉。以前的委内瑞拉是遍地黄金的天堂,现在的委内瑞拉是需要每天算计汽油费、水电费和安保费的地方。但恩平人适应了。他们一直在适应。一百多年前从中国到南美,是适应。从洗衣工到超市老板,是适应。从石油繁荣到经济崩溃,还是适应。
在恩平本地,人们讲起委内瑞拉,感情很复杂。每条村都有几栋侨房,盖得漂漂亮亮,但主人可能很多年没回来过。每逢过年,村里的老人会收到从加拉加斯汇来的钱,不多,但准时。镇上最好的中学,是八十年代几位旅委侨领集资捐建的。恩平市人民医院的住院大楼,也是侨资建的。走在恩平老城区的街上,时不时能看到一辆挂着委内瑞拉牌照的车——那是有人从加拉加斯把车海运回来的,运费可能比车本身还贵。
这种两个世界互相嵌入的结构已经持续了上百年。恩平人和委内瑞拉的关系,不是一个简单的“移民输出地”和“移民接收地”的关系,更接近于一种跨国的社会共生体。恩平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力资本和同乡信任网络,委内瑞拉提供了经济机会和生存空间。两者互相咬合,像齿轮一样转了这么多年,即便中间有几次差点卡死,但终究还是在转。
以后会怎么样,没人说得准。新生代的恩平华人,出生在委内瑞拉,拿的是委内瑞拉护照,讲西班牙语比讲恩平话更流利。他们跟父辈不太一样——他们对恩平的归属感更多是情感上的,而非生存上的。他们会回国旅游探亲,但很少会定居。而恩平那边,年轻人的出国选择也比以前更多了。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目的地清单越来越长,委内瑞拉不再是唯一选项。那张飞去加拉加斯的机票,曾经被默认是成年礼,现在也慢慢变得只是一个选项了。
但至少在眼下,那条跨越太平洋的人链还没断。在巴伦西亚的超市里,收银台后面坐着讲恩平话的女人,仓库里搬货的小伙子刚从恩平出来没两年,还在学西语。他们和一百多年前那些坐船来的契约华工,中间隔着四五代人,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都是为了吃口饭,都是一张机票,都是靠老乡。这大概就是恩平这个地方最深的底色:不是山,不是水,是那条看不见的链子,系住了几代人,也系住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