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站在我家玄关时,客厅座钟的指针正好指向晚上七点。外面下着冻雨,他夹克衫的肩头湿了一大片,头发紧贴在额头上,由于赶路,呼吸还带着急促的白汽。我接过他手里的熟食袋子,一股久违的酱牛肉香味立刻散了出来,这是我们老家县城西关那家三十年老店的味道。
老王一边换鞋一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说话的声音依然像小时候那样粗声粗气,又带着点小心翼翼:这次总公司派我来省城做项目审计,正好要在这边呆上一周。本来单位让住连锁酒店,我想着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三居室,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来给你添点烟火气。顺便,帮伯母把带给你的这些干货扛过来。
我没接话,只是默默把袋子拎进厨房。三十五岁这年,是我守寡的第二个年头。两年前,陈默在单位加班时猝死,留给我一套付清了房贷的房子,和一辈子都像在踩棉花般的空虚感。这两年里,我退出了绝大多数社交圈,习惯了每天下班后面对一屋子的死寂。
偶尔有同事或者亲戚来说要探望,我都婉言谢绝,因为我知道他们眼神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同情,会把我好不容易砌起来的心理防线戳得全是窟窿。
但老王不一样,他和我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发小,一直活得像我没血缘关系的亲哥。陈默走的时候,是他从小县城连夜开七个小时的车赶来,一声不吭地帮我办完了所有繁杂又琐碎的手续,直到把我送回这套房子,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想哭就大声哭,不想哭就好好吃饭。
第二天早上,我的闹钟还没有响,就被厨房里传来的一阵细微的声音吵醒了。那是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平稳有力。
陈默走后,我几乎不在家里开火。厨房的案板早就干裂了,冰箱里长年只有矿泉水、速冻水饺和挂面。我裹着睡衣推开卧室门,看到老王围着那条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陈默戴过的围裙,正低头切一把小葱。旁边的奶锅里冒着热气,扑鼻而来的是虾米和香油交织的馄饨香味。
起来了?洗手吃饭。他没回头,随手把切好的小葱撒进碗里,你早胃不好,别总早上空腹喝黑咖啡,今天下了两碗小馄饨,吃完再去上班。
坐在餐桌前,热气氤氲了我的眼镜。我一口一口舀着汤,老王就在对面稀里哗啦地吃着他那一大碗,吃完了,拿纸巾擦擦嘴,站起身去阳台看我的洗衣机。
你这脱水的时候声儿怎么像开拖拉机?晚上我给你瞧瞧是不是地脚没调平。还有,玄关那个灯泡一闪一闪的,我今天白天没事,去楼下五金店买两个换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但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最终只是点点头,道了声路上小心,便拎着包出了门。
那一天在公司,我的心态诡异地发生了一些变化。以往到了下午五点,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拾掇东西准备回家,我总是不自觉地拖延,因为知道回去只有冷冰冰的墙壁。可那天傍晚,我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数字跳到五点半,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客厅玄关那盏不再闪烁的灯。
推开门的那一刻,客厅的电视机响着。电视里在放法制频道,声音调得刚好,既不吵闹,又把那座虚空了两年的房子填得满满当当。老王坐在沙发上,戴着副老花镜看项目材料,茶几上放着两壶刚沏好的菊花茶,还有一碗洗得水灵灵的红提。厨房里温着饭菜。青椒炒肉丝、番茄炒蛋,还有一碗喷香的糙米饭。
第三天和第四天,我们的生活渐渐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他并不多问我这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也不说那些你在天之灵也希望你开心之类让人厌恶的套话。他就像一个从老家派驻过来的生活管理员,用最直白的行动在这个家各个角落钉下痕迹。
有一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发现卫生间洗手台下面一直漏水的那个角阀已经被换掉了。以前每次用完洗手台,我都要用抹布去接水,久而久之,我就习惯了那摊脏水,甚至觉得生活本来就该是这样破败和麻烦的。
老王正在阳台把我的几件厚衣服挂上晾衣杆。我走到他身后,看着他宽大结实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问:你在老家,也是这么爱管闲事吗?
老王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我的眼睛:我不是对谁都管闲事。林秋,你妈前段时间拉着我的手哭了半个小时,说你每次打电话都在笑,可她觉得你心已经空了。我来了这几天,看到你活得像个住酒店的客人,自己家里的东西坏了都不修,冰箱里除了过期药品什么都没有。你这不是在守寡,你是在惩罚自己。
他的话像一根闷棍,砸得我胸口发闷。我转过身回到卧室,反锁上门,一夜没睡。我深知他说得对,陈默走后,我拒绝承认自己需要被照顾,甚至觉得任何对生活质量的追求,都是对亡夫的背叛,我把孤立无援当成了忠诚的勋章。
到了第五天,省城下起了极大的暴雨。那个周末,我和老王都被困在家里。
午饭后,他不知从哪儿翻出了我很多年没拆开过的陈年普洱,在客厅的茶几上慢慢地泡。雨水冲刷着落地窗,我们俩各坐沙发一头。他开始跟我聊我们小时候偷摘邻居家石榴被追了半条街的事,聊老家哪片胡同拆迁了,聊咱们那个老班主任现在居然学会了玩短视频。
我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节奏回忆,偶尔插两句嘴,甚至在他说起老班主任在镜头前扭秧歌时,笑出了声。
笑完的那一刹那,我猛地收住了声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视柜上面陈默的黑白相片。老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林秋,陈默要是还在,今天看到我坐在你们家沙发上跟你吹牛,他肯定会过来踹我一脚,然后给我也散一根烟,最后跟着我们一起笑。老王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波澜,他那么疼你,绝对不想看你连笑一下都要担惊受怕。
我把头埋进膝盖里,没说话。窗外的雨下得铺天盖地,我的内心的防线在那一雨幕中,似乎产生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