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17日，汉中的夏天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大门外，没有想象中被害人家属的欢呼，也没有围观群众的高声议论。
当张扣扣被依法执行死刑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王家唯一活下来的二儿子王富军，正远在外地的工地上干活。
接到记者电话的时候，这个在除夕那天侥幸躲过一劫的男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出了八个字。
这八个字后来被无数媒体转载，字字戳心。
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两个比邻而居二十多年的家庭，在二十三年间付出四条人命的代价？这场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恩怨，最后到底是谁赢了？
故事要从1996年8月27日那个傍晚说起。
那年张扣扣才13岁，正在上初中，那天他帮母亲汪秀萍在院坝里收玉米。
两家人做了半辈子邻居，之前关系并不算差，但事发之前因利益纠纷产生了矛盾。
汪秀萍路过王家院门口的时候，朝王富军脸上吐了一口唾沫，王富军当即暴起与之起了口角，一来二去争执升级，当时17岁的王正军年轻气盛，拿起一根木棒朝汪秀萍头上打了下去。
张扣扣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母亲倒在地上，血从后脑勺流出来，染红了脚下的泥地。
他跑过去抱着母亲，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一点点变凉。
母亲躺在他怀里，鼻子和嘴里都是血，想说话说不出来，血在喉咙里咕噜噜响。
那天晚上汪秀萍没救过来，最后法医就在他家的堂屋里，当着他的面对母亲的尸体进行解剖。
那一幕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记忆里，之后二十多年都没消下去。
案子当年就判了。
王正军犯罪时未满18岁，加上法院认定汪秀萍在冲突起因上有一定过错，最终以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7年。
民事赔偿部分算下来总共9639.3元，扣除王家已经支付的8139.3元丧葬费，张家最后实际拿到手的只有1500元。
张扣扣的父亲张福如觉得判得太轻，多次申诉都被驳回。
一条人命，七年刑期，一千五百块钱，这个结果像一根刺，扎在张家人心里，也扎在了13岁的张扣扣心里。
母亲去世后，张扣扣的人生彻底拐了弯。
原本成绩还不错的他很快就辍了学，不到16岁就跑到新疆打零工，在陌生的地方干最苦的活。
2001年他应征入伍，去新疆当了两年武警，退伍之后就开始四处漂泊。
他在广东的电子厂打过工，在浙江的工地上开过挖掘机，甚至还出过国，跑到斐济、阿根廷当了船员。
那些年他很少回村，35岁了没结婚也没孩子，打工赚的钱刚够养活自己，日子过得一直不顺当。
村里有人说，这孩子心里压着事，从来没真正开心过。
2017年底，张扣扣回了老家，之后就再也没出去。
2018年春节前，他看到王正军回村过年，那个埋在心里22年的念头彻底冒了出来。
他提前准备了单刃刀、玩具手枪、帽子和口罩，还有几个汽油燃烧瓶，天天盯着王家的动静。
2月15日是农历除夕，按照当地习俗，家家户户都要上山祭祖。
中午12点多，王校军和王正军带着十几个亲戚祭祖回来，走到村委会门口的村道上时，戴着帽子口罩的张扣扣突然冲了出来。
他先对着毫无防备的王正军颈部、胸腹部连捅数刀，看到王校军转身就跑，又追上去把人逼进路边的沟里继续捅，捅完还折返回来，对着已经倒地的王正军又补了几刀。
杀完两个人，他没有停，直接冲进王家院子，对着71岁的王自新又是一顿捅刺。
之后他回家拿了菜刀和汽油燃烧瓶，砍碎了王校军的车玻璃，一把火把车点着了。
火光映着他的脸，周围是村民的惊叫声，他转身就跑，没敢回家，直接上了后山，在母亲的坟前坐了很久，烧了一把纸。
他在山里躲了两天，2月17日早上，自己走到新集派出所投了案。
被抓的时候他很平静，对警察说，这仇他报了，跑也跑不掉。
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懵了。
谁也没想到，22年过去，两家人再没吵过架没红过脸，居然会在除夕这天出这么大的事。
王富军那天因为有事没跟兄弟们一起上山，侥幸捡了一条命，一夜之间没了父亲和两个兄弟，家里只剩下他和年迈的老母亲。
案子的审理持续了一年多。一审的时候张扣扣当庭表示上诉，他的律师提出他有心理创伤，当年的旧案是导火索，还申请做精神鉴定，但法院没有采纳。
法庭最后陈述的时候，张扣扣说：“我对我做的事供认不讳，给社会造成不良影响我道歉，也向被害人家属道歉，希望能得到谅解。”
但他自始至终都没说过后悔。
2019年1月，一审判处张扣扣死刑，4月二审维持原判，7月最高法核准了死刑裁定。
执行死刑那天，法院安排张扣扣见了家属。
最后来见他的只有父亲张福如，隔着玻璃，父子俩对视了很久，张扣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五个字：“爸爸，没事的。”
说完，他就被带走了。
张福如后来拒绝去领儿子的骨灰，他说这是冤案，他不服，骨灰他永远不要。
而作为受害者家属，案子有了这样的结果，王富军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在接受采访时说：“张扣扣死了，可我的父亲和两个兄弟也活不过来，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赢家，只有悲哀。”
他说，自己这些年其实一直有不好的预感，之前也劝过父母搬家，可老人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事。
凶案发生后，王富军带着老母亲搬离了王坪村，三个亲人的骨灰都葬在了外地，再也没回过那个伤心地。
谁赢了？王富军那句话说得在理——没有赢家。
张扣扣死了，王家也残了。法律给了张扣扣一个结果，可两个家庭的伤口永远都长不好了。
直到今天，王坪村的人提起这件事还会叹气，好好的两家人，就为了当年一口气，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世上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了场，再也无法善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