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前去海边，总带着某种目的——看日出、拍照片、在沙滩上留下成形的足迹。我以为海的目的是被观看、被记录、被装进相册的。直到后来我住在海边，在一个普通的午后，什么也没带地走向沙滩。没有相机，没有计划。我脱下鞋子，把脚放进潮水浸过的湿沙里，蹲下来，看一道细小的水流如何绕过我的脚踝，在沙面上留下弯曲的痕迹，然后退去。那一刻我才发现，海的表达并不在视觉的层面。它不需要被注视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它的语言也不以图像的形式呈现，而是以触感、温度和节奏的方式与你沟通。你无法用视觉来理解它，因为它不是一幅画，而是一种持续运动的接触状态。
后来我开始留意那些不被记录的部分。正午的沙滩上没有太多人，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沙面微微反光。海水在涨落之间，将细小的贝壳碎片推上沙滩，又逐一收回。那些碎片不会停留太久，也不会有机会积累成形，因为每一次涨潮都会带来新的碎片，并将旧的带离。我捡起一枚正在退去的海水中翻转的碎片，边缘已经被打磨得光滑，看不出原有的形状。它在退回的海水中翻转，短暂地露出边缘，又重新沉入流动的水面之下。我把它握在手里，它的表面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花纹，只剩下一些细小的凹陷。然后，我松开手，让它随着下一道潮水回到水中。它在那里比我手上更合适，它的形态是在与水的长期接触中逐渐形成的，一旦离开，它的形态就无法继续发展。
海边的一切都在移动——沙粒被推上来又带下去，水线随着涨落不断改变位置，云层在海面上方缓慢飘移，而当我注视远方时，我与海之间的距离也在持续变化。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正在接近它，因为参照物本身也在移动。我只能以身体的感受来判断：风是否变凉，湿度是否增加，浪声是否变得更加清晰。那些感受都是暂时的，它们会随着季节和风向变化，无法被固定，也无法被保存。我依然会来到海边，不是为了见证什么，也不是为了记录什么，只是为了再次确认那些可以被感受却难以被描述的事物，在季节的交替中继续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