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蓄水那年,一百多万人搬走了。有人临走前去祖坟上抓了一把土,装进塑料袋
1994年,三峡工程正式开工。
消息传开以后,库区的人开始收拾一辈子的东西。有人拆了自己的门板,背到新家去。有人把院子里的桂花树连根挖出来,用稻草包住根,捆在小货车顶上。有人把神龛上的祖先牌位一块一块取下来,用红布裹好,抱在怀里。
湖北秭归有一户人家,搬家那天早上,女主人煮了最后一顿饭。锅是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灶是那种老式的土灶。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把火灭了,跟灶台说了句话。说的什么,没人听清。然后她把锅从灶上端下来,也背走了。
三峡库区需要搬迁的总人口超过一百三十万。
一百三十万人是什么概念。一个中型城市的人口全部搬走。整座县城、整条街道、整村人,一起搬。有些地方,赶在蓄水之前,推土机已经把老城的墙推倒了。人还没走完,水已经涨到脚踝了。
很多人走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去上坟。
三峡库区淹没的范围内,有几百座祖坟散落在江边的山坡上。蓄水以后,这些坟会沉到水底,再也没有人能去烧纸上香。有人提前几天去坟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句话不说。有人带了一瓶酒,倒在坟头,跟地底下的人说,我要走了,以后不能来看你了。
有个中年人,走之前从父亲坟上抓了一把土,装进塑料袋,塞在行李最底下。到了新家,把那把土撒在新房子的墙角。
有个老太太,怎么都不肯走。村干部来做工作,她坐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她在这座房子里住了六十年。嫁进来那年,门框上的红纸还没褪色。现在她要走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后来她儿子背她出去。她趴在他背上,没有哭。车开出去两里地,她突然说,你回头看,房子还在吗。儿子说,还在。她说,好。她没再回头。
张飞庙是整体搬走的。一千七百年的古庙,工人把每一块砖、每一片瓦编上号,拆了以后运到三十公里外的新址,按编号重新砌起来。砖缝对砖缝,瓦片对瓦片,盖出来的跟原来一模一样。但庙门口那棵黄葛树搬不走。它太大了,根扎进江边的石头缝里,拔不出来。蓄水以后,树的下半截泡在水里,上半截还在水面上活着。每年春天还发芽。
白帝城变成了一座岛。水位涨到一百七十五米以后,它孤零零地站在水中央。要坐船才能上去。托孤堂还在,刘备托孤那间屋子还在。只是走进去的人要坐船了。
大昌古镇沉到了水底。一座三百七十年的古镇,青石板路,木楼,封火墙。淹了。有人说,水清的时候,从船上往下看,还能看见水底的屋脊。
搬走的人后来过得怎么样。有人过得好了,新家在平原上,出门就是马路,不用再爬坡。有人一直不习惯,上海和浙江太远了,听不到长江的水声,晚上睡不着。还有一些老人,搬过去不到两年就走了。什么病都不知道,就是不想活了。故土难离四个字,年轻的时候不理解,老了才知道分量。
有一位移民干部说过一件事。他去库区动员搬迁,有一户人家三代同堂,条件很差,房子是土坯的。他没有说太多大道理,就问那家的老父亲:大伯,修三峡大坝是国家的工程,发电、防洪,下游几千万人受益。您老受点委屈,搬个家。行不。老父亲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他当兵时候的复员证。红布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他说,我当过兵。国家要我搬,我搬。
干部后来回忆说,他当时差点没忍住。
三峡工程完工以后,水库蓄到一百七十五米。高峡出平湖。天气好的时候,水面像一面镜子,把两岸的山倒映在水里,好看极了。游客站在游轮的甲板上拍照。没人知道,水面下面六十米,有一座座老城、一块块坟地、一棵棵搬不走的黄葛树。也没人知道,一百三十万人走的那天,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炊烟还在老屋的烟囱上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