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用钱买一种被溺爱的孤独。
来迪拜之前,我听过所有关于这里的传说——遍地黄金、警车是兰博基尼、乞丐月入四十七万。我承认,我是冲着这些传说来的。三年过去,我开了四千多单,接过来自六十八个国家的人,我见过在车里哭的富豪比在商场里笑的游客还多。这座城市不是传说中的黄金天堂,它是一台巨大的抽水机,把全世界最有钱的人抽进来,再把他们的孤独抽出去,铺成一条条十二车道的高速公路。在迪拜,钱不是用来花的,是用来砸的,砸向一切让人感到空虚的东西。
我站穷人这边。我站那些在车里跟我聊天、在后座叹气、在凌晨三点让我绕着同一栋楼转了四十分钟只为等人回一条信息的富豪们——他们那种不快乐的那一边。
一、豹子在后座
那是二零二二年的夏天,我在棕榈岛亚特兰蒂斯酒店门口接上一个穿白袍的本地人。他拉开车门,一头成年猎豹先跳了上来,然后他才坐进来,关上门,说的是阿拉伯语,我一个字没听懂。我只听懂了他拍座椅靠背的那个动作,意思是开车。
猎豹就蹲在我正后方。我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它的眼睛,那种不聚焦、不眨眼、不想理你的眼神。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后座那位在打电话,猎豹喘气的声音比车里的空调还响。他打了大概十五分钟电话,全程没碰那只豹子,也没看我一眼。到了目的地,一栋我不配知道地址的别墅,他下车,豹子跟着下去。我收到了一张五百迪拉姆的现金小费,折合人民币将近一千块。车门关上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猫科动物的腥味,那种味道在车里待了三天。
后来我跟停车场的老司机们说起这事,他们说这不算什么。萨利姆接过一头狮子,阿卜杜拉接过三只隼,每只隼的腿上绑着金链子,比我的车还贵。在迪拜,动物不是宠物,是配饰。你有兰博基尼,不够。你有劳斯莱斯,不够。你得有一头活物在你旁边喘气,用一种不在乎任何人的眼神看着窗外,那才叫有钱。
二、鸽子蛋不值钱
在迪拜开车三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看人不要看车。开法拉利的可能是个租车行借来拍照的留学生,背个帆布袋坐你车后座的可能是真有钱。
那是去年十一月,我在迪拜购物中心接上一个中国面孔的中年女人。她穿着一条看不出牌子的灰色连衣裙,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手镯,没有手表。她上了车,说去机场,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像别的游客一上车就拍照、就尖叫、就说老公你看那个楼。她什么都没做。
路上堵车,我开了四十分钟。快到一个转盘的时候,她突然问我:师傅,你们这边买鸽子蛋去哪买?我说菜市场还是宠物市场?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举起手,比了个戒指的形状,说钻石,鸽子蛋。我说我不懂这个。她把手伸进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戒指,是一颗裸钻,就一颗,没有托,没有盒子,就攥在手心里。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那块石头在她手心像一小块碎冰,晃眼睛。她说这是五克拉,迪拜买的,三十七万迪拉姆(我算了一下,大概七十三万人民币),比香港便宜。她把钻石放回帆布袋里,继续看窗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七十三万,攥在手心里,坐一辆丰田凯美瑞出租车去机场。在迪拜,钱到了一定程度,就不需要任何包装了。
三、凌晨三点的玛莎拉蒂
最让我忘不掉的那个单子发生在二零二三年三月,凌晨两点五十八分。系统派单,定位在迪拜湾附近一栋公寓楼下。到了,一个穿运动服的年轻男人上车,大概二十五六岁,中国人,脸很白,眼圈很黑,像好几天没睡过觉。他说了一个地址,我输入导航,显示车程十一分钟,不远。
然后他说:师傅,能不能先不去那里。我说那去哪。他说你随便开吧。我说什么叫随便开。他说你就绕着这附近开,我等个电话。
我等了一个电话,等了四十分钟。他坐在后座,从头到尾没抬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在等一个人的微信回复。那个人的备注名字是个表情符号,一朵花。他打了三段话,每一段都删掉了,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我在等你。那头没回。
他在我车里坐了四十分钟,计价器跳到了一百一十迪拉姆。第四十一分钟的时候他把手机关了,说:师傅,去原来的地址。我送他到一栋临海的别墅门口,他下车,滴了门禁卡,门开了,院子里停着一辆黄色的玛莎拉蒂,剪刀门,没熄火。那个车就那么一直突突突地响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来。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收车很晚。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人会在凌晨三点开一辆没熄火的玛莎拉蒂回家,然后继续等一个不会回的信息。
四、四十分钟的电梯
在迪拜,钱解决不了的事情不多,但有一件绝对解决不了——时间感。
我接过一个本地老太太,在扎耶德路旁边一栋楼门口上车。她说去朱美拉那边一栋楼,我开车十四分钟就到了。她下车,我继续接单。四十分钟后,系统又派了我一单,我开到定位点一看,同一个老太太,同一栋楼。她又上车了,又说了同一个地址。我以为导航出错了,确认了一遍,她说没错,小伙子开吧。我又开了十四分钟,又到了。她付了两次车费,八十二迪拉姆,折合人民币大概一百六。
我没忍住问她:您刚才不是才来过吗?她说:对,楼下的咖啡店没开门。我说那您换个咖啡店不就行了。她看着我,特别认真地说:我只喝这一家的,但我忘了今天周五,他们下午两点才开。
周五。两点。她来回坐车两次,花了八十二迪拉姆,就为了等一家咖啡馆开门。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钱,她不需要做选择。
在迪拜,穷人是被选择推着走的。富人是推着时间走的。
五、当你不需要说价格
你问我迪拜富人到底有多富?我说不出一个数字。数字在这里没有意义。
我见过一个本地小孩,大概八九岁,在商场门口拦我的车。他说去阿布扎比,一百三十公里,我说你知道这要多少钱吗?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百迪拉姆现金,折合人民币将近一千块,说够了吗。我问你爸妈呢,他说他们还在商场里买东西。我拒绝了他,他换了一辆停在旁边的出租车,那个司机接了。那辆车开走的时候,小孩从后窗伸出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后来我跟一个在帆船酒店做前台的朋友说起来,他说这根本不叫事。他见过一个本地人,穿着拖鞋,走进大堂,随便要了一间总统套房,七万迪拉姆一晚,折合人民币将近十四万。问他要住几天,他说不知道,看心情。前台问刷卡还是现金,他从随身提的塑料袋里掏出十叠现金,一叠一叠地码在前台上,码完问:够了吗。
在迪拜,当你的钱多到一定程度,你就不需要说价格了。你只需要说,我就要这个。
六、看不见的墙
但这三年里我更想说的是:迪拜的穷人和富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这道墙不在物理空间上,在每一件小事里。
夏天,四十五度。我亲眼见过一个建筑工人,孟加拉人,在工地外面的沙地上坐着吃午饭,没有遮阳伞,没有风扇,沙子烫得能把鞋底烤软。他吃的是馕和一袋咖喱豆,用塑料袋装的,直接拿手捏着吃。他的工地隔着一条马路,对面就是帆船酒店。那里的客人喝一杯金箔咖啡,四百三十迪拉姆,折合人民币将近九百块。
他喝一杯咖啡的钱是这个工人整整四天的工资。他们之间隔了十二米宽的马路和九条车道。他们一辈子都不会说上一句话。
在迪拜,贫富差距不是数字,是一种东西,你随时看得到,摸得着。商场里空调开到让人发抖,商场外面,有人蹲在地上吃午饭,在四十五度的太阳底下。
七、跪着走进去
更狠的事在后面。二零二一年,我刚开始跑车,一个巴基斯坦同事法赫德跟我说了一件事。他接了一个本地富商,去朱美拉那边一个私人庄园。到了地方,那人让他开进去,说沿着路一直走就到了。他开进去,发现那不是路,是一个走廊——用棕榈叶搭的,地上铺着波斯卡特产的毯子,路两边是水池,池子里养着白色的锦鲤。他开了三百米,想到自己是坐在一辆丰田凯美瑞里,忽然觉得脑子里被塞进了一颗钉子。
他说:你知道吗,那个地方,它不让你觉得自己穷,它让你觉得自己脏。你有再多的钱,进了那个地方,你还是一个跪着走进去的人。
那是我在迪拜听到过的最准确的一句话。这里不穷,但这里有一条线。线的这边是给你看的,线的那边是你不配碰的。
八、那你们可以走了
现在我可以说了。我在迪拜开出租三年,见过最离谱的一件事,发生在二零二三年九月。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在一个市中心停车场抽烟,旁边一个本地人也在抽烟。他开一辆白色的劳斯莱斯幻影,车牌是两位数。我认得那个车牌——两位数意味着他不是一般的富,他的家族名字在迪拜街头每一个广告牌上都看得到。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可能因为晚上,可能因为我们都站着抽烟,看起来像两个平等的人。我问他:你觉得你活得幸福吗?
他吸了一口烟,看了我至少五秒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了。他说:你有周末吗?我说有。他说:你有时间陪家人吗?我说有。他说:你有朋友跟你说了什么事,不是因为你认识谁,只是因为你这个人吗?
我想了想,说:有。
他说:那你们可以走了。你们比我们有钱。
他把烟头踢进下水道里,上了劳斯莱斯,开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停车场,那根烟还没抽完。
有比钱更贵的东西。你只有把它搞丢了,才会承认它原来真的有。可承认那个时候,已经晚了。
九、能哭出来的公主
那是二零二三年六月,迪拜的夏天能烫掉你的眉毛。那天晚上,我拉到了一个穿着黑袍子的本地女孩——不,女人。她大概二十出头,黑袍子里能闻到一种我说不出名字的香水味,不是商场里能买到的那种。
她上车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不是刚哭过,而是正在哭。眼泪把她脸上的妆冲出两道亮晶晶的线,她在后座坐着,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从头到尾没出声。我从后视镜里偷看了她一眼,就一眼,我把后视镜掰开了。
我怕她发现我在看她。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目的地,是一栋滨海别墅,院子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她不下车,我就等着。等了三分钟,她突然问我,用不太标准的英语:司机,你结婚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如果你要结婚,记住一件事。不要嫁给你不爱的人。也不要嫁给太有钱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就下车了,黑袍子拖在车垫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很轻的声音。门关上的时候,她又哭了。这回她出声了,那种压着嗓子、不想让任何人听见的哭声。
我开走了。那晚我没有再接单。我把车停在海边,坐了一个多小时。
黑袍子下面是公主。但公主也是会哭的。钱能买到的东西再多,也买不到一个可以哭的地方。
十、回家
二零二四年二月,除夕夜。
我还在跑车。那天接了一个中国留学生,从大学城到德拉区,车程三十分钟。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窗外是迪拜的夜景:那些没有边界的灯带,那些高得看不见顶的塔楼,那些永远在转的摩天轮。
到了目的地,他是一个人租的小公寓,在德拉老城区,楼下全是印巴人的香料铺子和换汇店。他拖着箱子下车,然后回头说了一句:哥,新年快乐。
他走进楼道的时候,楼上不知道哪间房亮着灯,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又吸回去。我看着那扇窗,想起我妈。每次我回老家,她都会在窗口等着,不管几点。
那天我没有再接单。我开着空车回了宿舍,给自己泡了一碗面。看着窗外像外星球一样的灯火,我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下个月,我要回家了。
在迪拜三年,我见过世界上最多的钱,也见过最深的孤独。但我的故事不值得留在这里。我的故事在妈妈等我的那扇窗后面。
旅行Tips:
1、迪拜出租车起步价白天5迪拉姆,晚上5.5迪拉姆,机场出发25迪拉姆起步,跨城去阿布扎比不打表可议价,建议提前谈好价格
2、夏季(5-10月)户外温度可达48度,但室内恒温22度左右,无论去哪都带一件薄外套,越大越好
3、斋月期间(伊斯兰历9月)白天禁止在公共场所吃东西喝水,出租车司机可以吃,但请照顾周围穆斯林,别在车里吃喝
4、朱美拉海滩、棕榈岛、迪拜购物中心、黄金市场是免费景点,帆船酒店和亚特兰蒂斯入内需要消费凭证,最低消费200迪拉姆起
5、本地超市一瓶500ml矿泉水约1迪拉姆,一盒牛奶约5迪拉姆,一袋切片面包约3迪拉姆,比餐厅便宜80%以上
6、大部分商场和专卖店支持支付宝和微信支付,汇率比换汇点划算,现金在德拉老城区和小店必需
7、迪拜地铁红线贯穿谢赫扎耶德路,单程票3-8迪拉姆,金卡车厢需要单独买票且不许吃东西喝水,被发现罚款300迪拉姆
8、周五是周末,大部分商铺午后才开门,商场夜间营业到凌晨1点,银行和政府机构周五全天休息,办事避开周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