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曲家、上海音乐学院教授陈钢近日因病去世,享年91岁。听到陈钢的名字,观众的记忆几乎会自动抵达同一段旋律:长笛吹出清晨般的引子,小提琴奏响爱情主题,那正是著名作品《梁山伯与祝英台》。1959年,陈钢与何占豪共同创作的这部小提琴协奏曲在上海首演,轰动全国,成为中国交响乐史上最著名的篇章之一。他与父亲陈歌辛,则被认为是中国传奇音乐世家的代表人物。陈钢去世的消息传出后,《梁祝》首演音乐家、著名小提琴家俞丽拿对澎湃新闻说,陈钢的离世“太意外、太突然”:“他的离去对国家来说是一种损失。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其实心里都明白人终有一死,但这次实在来得太突然。”
“梁祝”传奇
陈钢形容《梁祝》是“两个纯情学生在一个纯情年代里创作的一个纯情作品”。它的诞生绝非偶然。1958年,上海音乐学院让学生陈钢、何占豪等人创作新的民族化音乐,以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两人以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的部分旋律为基础,与院系师生同学通力协作完成新作。根据俞丽拿回忆,在《梁祝》的创作过程中,陈钢与何占豪写一段,同学们就手抄、试奏一段,边弹边改,“我们还要学习越剧唱腔、二胡演奏技法,研究如何把民族风格、戏曲风格融入小提琴演奏”。
1959年5月27日,《梁祝》在上海兰心大戏院首演。当时18岁的俞丽拿担任小提琴独奏。演出结束后全场观众起立鼓掌,全曲当场重演安可,由此成为中国交响乐的一张重要名片。这部作品以著名的爱情悲剧为基础,讲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相识相爱、被迫分开后化蝶而去的故事。在作曲上,陈钢与何占豪首次在交响乐中加入板鼓等民族乐器,以奏鸣曲式等结构讲述“梁祝”故事中“草桥结拜”“英台抗婚”等故事。
在一次采访中,陈钢说这部作品打动人心之处,恰恰在于它的中国元素:“这个故事中国人太熟悉了,但交响乐的原则不是讲故事,是讲精神。梁祝的精神是什么?是爱情和反抗,最后是化蝶式的爱情升华。”《梁祝》至今仍是全球被演奏最多的中国交响乐作品之一。俞丽拿总结,这是“家喻户晓的民间故事、深入人心的越剧旋律、两位创作者纯粹赤诚的初心”:“天时、地利、人和,才铸就了这张享誉世界的中国交响名片。”
《梁祝》成功时陈钢只有24岁。20世纪70年代,他又创作了以《金色的炉台》《苗岭的早晨》《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等为代表的作品。他擅长融合各地少数民族的音乐元素,曾在小提琴协奏曲《王昭君》中添加琵琶段落。陈钢还完成了中国首部用现代技法创作的藏族风情双簧管协奏曲《囊玛》和中国第一首竖琴协奏曲。2007年,他的小提琴协奏曲《红楼梦》问世;而他在90岁时还在演奏这部作品。80多岁时,他创作出交响诗曲《情殇——霓裳骊歌杨贵妃》,同时完成十首小提琴与弦乐四重奏作品《中国音画》.去年10月,90岁高龄的他推出全新作品《交响序曲——繁花》,以昂扬华美的旋律,献上写给上海的城市赞歌。陈钢音乐事业的长久,是中国现代交响乐史中的重要一页。他曾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艺术家就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单纯的人,比普通的人还要普通,比单纯的人还要单纯。真正的艺术家眼睛都是透明的、无邪的,但在艺术上是一丝不苟、追求完美的,要做就要做这样的艺术家。”
“评判作品唯一的标准就是时间,希望我的作品活得比我长。”
音乐父与子
有这样骄人的音乐成绩,与陈钢从小受到的培养密不可分。1935年,陈钢出生于上海的音乐世家,父亲是著名作曲家陈歌辛。因为创作出《玫瑰玫瑰我爱你》与《夜上海》等脍炙人口的乐曲,陈歌辛被称为“歌仙”。陈钢10岁开始学习钢琴,师从匈牙利钢琴家瓦拉。陈钢的弟弟陈东也从事音乐行业,是男中音歌唱家。
2002年,陈钢出版《岁月芳华》自传,回忆陈家的音乐往事。他自述自己只是“人才”,父亲是真正的“天才”。陈歌辛一生创作了200多首歌曲,“中国几乎没有人没听过陈歌辛的作品”。他不仅创作了充满上海风情的《玫瑰玫瑰我爱你》,《拔萝卜》等歌曲也出自他手。在陈钢的回忆中,父亲对自己的影响是很久之后他才感知出来的。父亲并没有让孩子们正式学习音乐,只是请了音乐老师教授钢琴,“算是素质教育的一部分”。“那位洋老师十分严格,弹琴时手掌要放平,老师将一个火柴盒放在手背上,每次一滑下来,便用长着粗黑毛发的大手啪地打一下小手。”比起音乐,他当时的梦想是当大作家。抗美援朝时期,还是青少年的陈钢写出人生第一首歌《我们是保卫和平的铁军》,父亲帮忙拿去发表在《解放日报》上,赚到了五块钱稿酬,这才为陈钢种下了音乐的种子。他在南京参军时,常与父亲书信往来交流音乐作品。
在父亲身上,陈钢学会了艺术家最重要的特质。他曾与著名作家黄霑会面,写了名为《三只耳朵听音乐》的文章,强调音乐没有高低,古典、流行、现代等等流派都一样重要。这种理念源自父亲的家庭教育,也成为后来陈钢作品的重要基础之一。他热爱文学,终生保持创作、学习。陈钢生前多次接受媒体采访,强调自己是幸运、快乐的。“凡是语言止步的时候,音乐就开始了。无法用语言言述的时候,需要音乐。但是音乐有说不清的东西的时候,需要语言,这时候文学就要开始了。”他曾在一次采访中说,“我很幸运,我可以用两个翅膀来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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