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七分,卧室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转动声。
我没睡着,或者说,我已经连续四十七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黑暗中那声响动格外清晰,像一根针扎进耳膜。我侧躺着,背对着门的方向,呼吸保持均匀,心跳却已经开始加速。
脚步声很轻,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路的频率。她以为我睡着了,就像过去这一个多月里每个深夜回来时一样。香水味先于她的人飘过来,是一种陌生的甜腻花香,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我记得那瓶迪奥的真我香水还是去年结婚纪念日我在专柜挑的,她说过喜欢那种清冽的味道。
这股陌生的香气钻进鼻腔的时候,我攥紧了枕头边缘的布料。
床垫陷下去一块,她躺下来的动作小心翼翼,连被子掀开的幅度都控制得很小。我能感觉到她背对着我躺下,然后掏出手机,屏幕的光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映在我的后颈上。她在删聊天记录,我知道,因为她每次回来都要做这件事。有时候删得不够干净,第二天早上我在她手机相册的最近删除里能看到截屏。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墙壁,墙纸上有一小块因为受潮鼓起的泡,白天看起来不明显,但此刻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它像一个凸起的眼睛盯着我看。
手机屏幕灭了,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的后背。她没有反应,应该是真的以为我睡熟了。我看着她散在枕头上的长发,发尾有些打结,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她的肩膀微微起伏,锁骨上方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在微光里若隐若现。
我盯着那块印记看了大概有两分钟。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和,像是问她明天早餐想吃什么一样自然的语气。
“你情人家不让你住了?”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种僵硬是从脊椎开始的,瞬间传递到全身,连脚趾头都绷直了。我能感觉到她在被窝里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断裂。空气凝固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装得很像那么回事,但颤抖的尾音出卖了她。
我没接话,翻回身继续面朝天花板躺着。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是楼上装修那年震出来的。我一直懒得修,觉得不影响住人就行。现在这道裂缝横亘在我视线上方,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叫沈淮安,今年三十一岁,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主管。
我妻子孟晚棠比我小两岁,是市医院儿科的一名护士。我们结婚三年,认识七年,从大学校园走到婚礼殿堂,曾经是所有朋友羡慕的一对。我们的婚纱照现在还挂在客厅电视墙上,照片里她穿着白色拖尾婚纱,笑起来的眼睛弯成月牙形,我站在她身后搂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两个人看起来幸福得不像话。
那是在大理拍的,摄影师是个留着长头发的文艺青年,他说你们是我见过最有夫妻相的客人。当时晚棠笑得特别开心,挽着我的胳膊说那是当然,我们可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
一辈子。
这个词现在想起来,像个笑话。
我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两个月前的事。那天是周四,她说科室要加班,晚上九点多才回来。我当时正在书房赶一份施工方案,听到她开门的声音就出去看了一眼。她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然后走过来抱了我一下。这个拥抱没什么异常,她平时下班也会这样。但她松开我的时候,我看见她毛衣领口内侧沾着一根头发。
那根头发是酒红色的,染过的,长度大概到肩胛骨。而晚棠是黑长直,从来没有染过颜色。
我把那根头发捻起来看了看,没有问她。我想可能是同事的,医院里女医生女护士那么多,谁的衣服上蹭到一根头发太正常了。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告诉自己别多想。
但怀疑这种东西,一旦种下了种子,就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疯狂生长。
接下来的一周里,我开始留意她的一切。她的下班时间,她的手机,她的表情变化,她说话的语调。我发现她开始频繁地看手机,吃饭的时候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洗澡也要带进浴室。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孟晚棠手机随便扔在沙发上,密码是我的生日,微信通知弹出来我瞥一眼她都不会在意。
现在她的手机密码换了,换成了什么我不知道。有一次她解锁的时候我无意间扫了一眼,只看见她飞快地把屏幕往自己那边偏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锁屏放进口袋。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让人心寒。
真正让我确定这件事的,是一个监控录像。
我不是故意要去查她的。那天是周六,她说要陪闺蜜逛街,下午两点出门,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没事干,就想把家里的网络升级一下,换一个信号更好的路由器。我打开电脑登录路由器的管理后台,本来是想设置新设备的参数,结果看到了设备连接记录。
她的手机型号我认识,连接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十五分,地点是城东的一个小区。而那个小区根本不是商业区,也不是任何商场的位置。
我查了一下地图,那是一个高档住宅小区,距离我们家大概十二公里。
闺蜜逛街逛到了别人家里?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我关掉页面,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我没有去那个小区,而是去了她说的那个商场。停车场里没有她的车,商场的监控我也调不到,但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回来的路上我开得很慢,在车里坐了很久才上楼。
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夜宵,一碗牛肉面,说是网红店排了好久的队。我接过面说了声谢谢,低头吃的时候眼泪差点掉进碗里。她坐在旁边刷手机,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依然漂亮,依然是我爱了七年的样子,可我突然觉得好陌生。
后来我开始偷偷关注她的行踪。
我买了一个车载定位器,趁她不注意装在了她车的副驾座位下面。这个举动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但我控制不住。我需要知道真相,哪怕那个真相会把我撕碎。
定位器的数据同步到我手机上的一个应用里。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看到了她的行动轨迹。每周至少三次,她会开车去那个城东的小区,停留时间通常在三个小时以上。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周末的清晨。她总是找各种借口,加班、逛街、做美容、和同事聚餐,每一个理由都被她用过了,而我每一次都点头说好,你去吧。
我甚至记住了那个小区的名字,叫景湖花园。我在网上搜过这个小区的房价,均价三万五一平,算是这座城市比较高端的地段。能住在那里的人,经济条件应该不错。
我没有去蹲点,没有去捉奸,没有做任何一个正常男人可能会做的事情。我只是每天按时上班,按时回家,做饭,洗碗,看电视,睡觉,然后在她晚归的夜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她主动告诉我,也许是在等自己攒够离开的勇气,也许只是单纯地懦弱,害怕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后,一切就真的回不去了。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说隔壁王阿姨的女儿二胎都会跑了。我说不急,工作太忙,再过两年。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你们结婚都三年了,再拖下去我就老了,带不动孙子了。我敷衍了几句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孩子。我和晚棠讨论过这个问题,她说想要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哥哥保护妹妹。我说好,等房子换大一点就要。那时候我们躺在沙发上看电影,她把腿搭在我膝盖上,一边吃薯片一边计划未来的生活,说得眉飞色舞。我看着她,觉得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不会再有别人了。
可现在呢?我连她身上别人的味道都能闻出来了。
今晚是最过分的一次。
她下午跟我说科室有急诊值班,可能要忙到很晚,让我自己吃饭不用等她。我嘴上说好,心里却清楚得很。定位器的数据从下午六点开始就停在景湖花园,一直停到现在。现在是凌晨三点,也就是说她在那个小区待了整整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做什么事情需要九个小时?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又强迫自己把它们压下去。我不想去想象那些细节,那些画面只会让我更加痛苦。但人的大脑就是这么贱,你越是不想去想的事情,它越是拼命地往你脑子里钻。
她回来之前我一直在客厅坐着,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板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动起来,像一群扭曲的手在跳舞。
我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由远及近的声音。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看到她的车停在楼下的车位里,她正低着头往单元门走,步子很快,头发有些凌乱。
我退回屋里,躺回床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然后就是刚才那一幕。
她现在就躺在我身边,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呼吸急促而不规律。我知道她没睡着,她一定在疯狂地猜测我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到底知道了多少,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放弃了辩解,准备就这么装死到天亮。但她终究还是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心虚:“沈淮安,你刚才说什么梦话呢?”
我笑了,在黑暗里无声地咧开嘴。梦话。多好的借口啊,一句梦话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掩盖过去,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还是那个贤惠的妻子,我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丈夫,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我偏偏不想让她如愿。
“孟晚棠,”我叫了她的全名,这是我们结婚以来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你脖子上的印子,遮瑕膏盖不住的。”
她的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捂住了锁骨的位置。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连窗外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声都显得格外遥远。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我却觉得浑身燥热,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我可以解释。”她说,声音终于不再伪装,带着明显的哭腔。
“你解释吧。”我平静地说,“我听着。”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她在组织语言,在权衡利弊,在想怎么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在想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我能理解,换成是我处在她这个位置上,我也会这样。
“他是我大学同学,”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上个月的同学聚会上遇到的……我们……”
“上床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碎片扎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疼得要命。我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伸手打开了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半个房间,也照亮了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她的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在下眼睑上,看起来狼狈极了。她用手臂挡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哭得很克制,像是怕哭声太大吵到邻居。这种克制的哭泣反而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酸,因为它意味着她还在乎体面,还在乎别人怎么看。
“多久了?”我问。
“什么?”
“我问你们搞在一起多久了。”
“两……两个多月。”
两个月。从我第一次在那件毛衣上看到那根酒红色头发开始算起,刚好两个月。也就是说,这两个月里我所有的猜疑、痛苦、失眠、自我安慰,全都不是空穴来风。我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我,是我自己一直在骗自己。
“他是干什么的?”我又问。
“开公司的……做建材生意的。”
建材生意。巧了,我也是做建筑的,虽然不是同一个领域,但好歹算是半个同行。我在工地上风吹日晒谈项目的时候,他大概正在高级餐厅里请她吃牛排喝红酒。我为了一个几百万的单子陪甲方喝酒喝到胃出血的时候,他大概正开着车带她去城东的公寓共度良宵。
人比人,气死人。这个道理我懂,但我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喜欢他?”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哭了很久,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三个字比她说“喜欢”还要伤人。如果她说喜欢,那我至少知道自己是输给了感情,输给了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她说不知道,说明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说明这段婚外情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刺激的冒险,而我在这场游戏里扮演的角色,不过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那你爱我吗?”我又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反复了几次,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懂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比上一个问题更残忍。如果她犹豫了,那就是不爱了。真正的爱是不需要思考的,是脱口而出的本能反应。而她犹豫了,说明她已经在心里把我和那个人做过比较,比较的结果让她无法立刻说出那个“爱”字。
“行了,不用说了。”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最上层拿下一个行李箱,平摊在地上打开。
“你要干什么?”她从床上坐起来,慌乱地看着我。
“我出去住几天,彼此冷静一下。”我从衣柜里随便扯了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动作机械,不带任何情绪。其实我有情绪,我的情绪已经翻江倒海快要炸开了,但我不能让它们在这个时候爆发。一旦爆发,局面就会失控,我会说出一些无法挽回的话,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
“沈淮安,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她跪在床上,声音里带着哀求。
“谈什么?谈你和他怎么认识的?谈你们在哪家酒店开的房?谈你们都用了什么姿势?”我转过身看着她,声音终于拔高了,“你觉得这些话题适合在凌晨三点谈吗?”
她被我的话噎住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被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我意识到自己说话太重了,但那又怎么样呢?她做了更重的事情,我不过是说了几句难听的话而已。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拖着箱子往门口走。经过床头柜的时候,我看到她放在上面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是“他”,消息内容是四个字:“到家了吗?”
我停下脚步,拿起她的手机。她紧张地看着我,但没有阻止。我用手指向上滑动屏幕,那条消息的上一条是她在一个小时前发的:“我先走了,他催我回去。”
他催我回去。
这个“他”指的是我,她的合法丈夫。她在情人的床上,收到丈夫的消息,然后跟情人说“他催我回去”。那一刻我在她心里算什么?一个麻烦?一个障碍?一个需要应付的差事?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没有再看她一眼,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到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婚纱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灿烂,仿佛全世界都是他们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视线,弯腰穿上鞋,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蹲在电梯角落里,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我哭不出声,所有的悲伤和愤怒都堵在嗓子眼里,化成一阵阵压抑的呜咽。电梯一层一层地下行,数字从十八变成十七,再变成十六,每下降一层,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我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凌晨三点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我站在空荡荡的小区广场上,抬头看向十八楼的窗户,那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在整栋楼的黑暗窗口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几百个联系人,却没有一个能在凌晨三点被我打扰。我不想回父母家,他们一定会问东问西,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我也不想去朋友那里,这种事情说出去太丢人了,我还没做好让别人知道的准备。
最后我打车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捷酒店,在前台办入住的时候,值班的小姑娘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因为我凌晨三点拖着行李箱来开房的样子实在太可疑了。我没理会她的目光,拿了房卡就上了楼。
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卫生间,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什么都看不到。我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我感觉不到任何温度。洗完澡出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发呆,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想不了,又什么都想了一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晚棠发来的消息。
“你在哪?我很担心你。”
我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依然没有回复。
第三条消息隔了十分钟才发过来:“等你冷静了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扔在床头柜上,然后关了灯。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隐约的电视声,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弃在这个世界某个角落的孤儿。
我睡不着,脑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这两年里发生的每一件事,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蛛丝马迹。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那些我以为是多疑的猜忌,现在全都浮出水面,变成一个个确凿的证据。
她去年年底开始频繁加班,说是科室人手不够,我信了。她今年春天换了一款新的香水,说是同事推荐的,我信了。她上个月买了几套新的内衣,风格和她以前穿的大不相同,说是想换个风格试试,我也信了。她开始健身,开始护肤,开始注重穿搭,我以为她是年纪大了开始懂得保养自己了,我还为她高兴过。
我真傻。
傻到她把所有出轨的迹象都摆在我面前了,我还一个一个帮她把理由找好,替她圆谎,替她开脱。我不是不知道,我是不想知道。我害怕面对真相,害怕现有的生活被打碎,害怕失去她,害怕一个人面对未来几十年的孤独。
但现在真相还是来了,不管我愿不愿意面对,它就摆在那里,血淋淋的,不容我逃避。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我拿起手机关掉飞行模式,看到晚棠发来的消息增加到了十几条,从凌晨三点到早上八点,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条。最新的那条是早上七点五十分发的:“我去上班了,你今天请假了吗?记得吃早饭。”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还能若无其事地关心我吃没吃早饭,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种表面的温情比直接的冷漠更让人难受,因为它会让你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起床洗漱,去酒店旁边的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上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晒得人皮肤发烫。我看着街上匆匆走过的行人,每个人都忙着赶往各自的目的地,没有人注意到路边有一个刚刚发现妻子出轨的男人正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我请了一天假,不想去公司。我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法工作,与其在办公室里魂不守舍,不如找个地方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一个公园里,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公园里有老人在下棋,有年轻人在跑步,有妈妈推着婴儿车晒太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在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只有我,像一艘突然失去航向的船,漂在哪里都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赵磊打来的。赵磊是我手底下的施工员,跟我干了三年了,关系一直不错。我接起电话,他在那头说有个项目的图纸出了点问题,需要我回去确认一下。我说今天有事请假了,让他先找技术部的王工看看。他答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沈哥,你声音不太对啊,没事吧?”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他也没多想,嘱咐我注意休息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疲惫。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日子过得虽然不算富裕,但很快乐。我们租在一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厨房和卫生间都小得转不开身,但我们每天下班回家一起做饭,一起追剧,一起规划未来。那时候的晚棠眼睛里是有光的,她看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是真心实意地爱着我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房贷的压力,也许是工作的繁忙,也许是日复一日的平淡消磨掉了激情。我承认,这两年我确实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陪她的时间少了,对她的关心也变成了例行公事。我以为只要把物质条件搞好,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就够了,却忽略了感情是需要经营的,是需要花时间和心思去维护的。
但这不能成为她出轨的理由。
如果她觉得我不够好,如果她不爱我了,她可以提出来,我们可以离婚,可以好聚好散。但她选择了欺骗,选择了背叛,选择了用一种最伤人的方式来结束我们的婚姻。她甚至都没有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就直接判了我死刑。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悲伤慢慢被愤怒取代了。
我打开手机,找到晚棠的微信,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了,又打了一段,又删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晚上谈谈。”
她很快就回了:“好,几点?在哪?”
“在家,八点。”
“好,我等你。”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酒店的方向走去。我需要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想清楚晚上要跟她谈什么,怎么谈,谈完之后怎么办。
离婚是肯定的,这一点我心里已经有了决断。我不是那种能够容忍背叛的人,就算勉强原谅了她,以后的日子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信任一旦破碎,就像一面摔碎的镜子,就算拼回去了,裂痕也在那里,照出来的每一个人都是扭曲的。
但离婚涉及到很多问题,房子、车子、存款,还有双方的父母。这些都是需要妥善处理的,不能意气用事。我需要在谈判中争取自己应得的利益,同时也要给对方留一些体面,毕竟夫妻一场,没必要闹得鱼死网破。
下午五点,我回到酒店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退了房。前台还是昨晚那个小姑娘,她看到我退房的时候眼神有些微妙,大概在心里脑补了什么狗血的剧情。我没在意,结了账就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是六点半,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我用钥匙打开门,屋子里很安静,晚棠还没回来。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昏暗。我换了拖鞋走进屋,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是晚棠的字迹:
“淮安,我买了菜放在冰箱里,你要是回来了就先做饭吃,不用等我。——棠”
我拿着纸条看了半天,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她还有心思买菜做饭,真是讽刺。
我走进卧室,看到床铺已经收拾整齐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并排放着,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我们去年在青岛旅游时的合影,照片里她靠在我肩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笑得像个孩子。
我拿起相框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面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七点四十五分,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晚棠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化了淡妆,看起来端庄得体。如果不是昨晚亲眼所见,我绝对不会把这个女人和出轨联系在一起。
她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换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她走到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得像一个犯了错等待审判的学生。
“你吃饭了吗?”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吃了。”我撒谎了,其实我什么都没吃,胃里空空的,但不觉得饿。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能让这两个月重新来过吗?你能让我没看到那根头发吗?你能让那些事情都没发生过吗?”
她摇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孟晚棠,我不想吵架,也不想指责你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只想问清楚几件事情,然后我们好商量后面的事情怎么处理。”
她抬起泪眼看着我,点了点头。
“第一,你跟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具体到哪一天。”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四月十七号。”
四月十七号,我记得那天。那天是周五,她说要和科室的同事去唱KTV,晚上十二点多才回来。回来后她还兴致勃勃地跟我讲她们唱了哪些歌,哪个同事唱歌跑调特别好笑。她讲得那么生动,那么详细,以至于我完全没有怀疑。
原来那天晚上,她不是在唱KTV,而是在别人的床上。
“第二,你们一共见过多少次面。”
“我……我没数过。”
“大概次数。”
“可能有……十几次吧。”
十几次。两个多月,十几次。平均一周两次。这个频率比我们夫妻生活的频率都高。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恶心。
“第三,你有没有想过被发现之后怎么办?”
她沉默了,低着头不说话。
“你没想过,对吧?”我说,“你觉得你做得天衣无缝,永远不会被我发现。或者你根本就不在乎会不会被发现,反正你也不打算跟我过一辈子了。”
“不是的!”她猛地抬起头,“我真的没想过要离开你,我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能糊涂两个多月?一时糊涂能糊涂十几次?”我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了,“孟晚棠,你能不能对自己诚实一点?你就是在外面有人了,你就是不爱我了,你承认了又能怎样?”
“我没有不爱你!”她哭着喊道,“我爱你的,我真的爱你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这句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太难听了,太刻薄了,但我实在找不到更温和的表达方式了。
她被我的话刺痛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哭得泣不成声。
我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也快要撑不住了。客厅里回荡着她的哭声,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肉,割的是我的心。
“那个男人是谁?”我缓了口气问道。
“他叫陆辞远,是我大学同学。”她抽噎着说,“他自己开了一家建材贸易公司,就在城东那边……”
“他结婚了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结了,有两个孩子。”
呵呵,好啊,真好啊。一个有妇之夫,一个有夫之妇,两个人凑到一起,互相给对方戴绿帽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突然有点想笑,笑这个世界太荒诞,笑我自己太可悲。
“他知道你有老公吗?”
“知道。”
“他知道你老公是我吗?”
“……知道。”
所以这两个月来,那个叫陆辞远的男人,知道我老婆是他的情人,而我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每天按时上下班,按时回家,按时给她做饭洗衣。说不定他们还在背后嘲笑过我,嘲笑我这个冤大头有多好骗。
想到这里,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上来,烧得我浑身发抖。
“他叫什么来着?陆辞远?”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的公司全名叫什么?地址在哪?”
“你要干什么?”她警觉地看着我。
“你放心,我不会去找他打架,也不会去他公司闹事。”我说,“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的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淮安,你别这样……”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样?”我把手机拍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我老婆被人睡了,我连对方是谁都不能知道吗?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她咬着嘴唇,最终还是报出了一个公司名字和一个地址。我记了下来,没有当场发作。我告诉自己要保持理智,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茫然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在问什么。
“我是说,你对我们的婚姻,有什么打算?”我解释道,“你想离婚,还是想继续过下去?”
“我……我不知道……”她低下头,“你呢?你怎么想的?”
“我想离婚。”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像是一直悬在头顶的那把刀终于落下来了,虽然很痛,但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活着了。
晚棠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她扶着沙发扶手稳住自己,脸色变得惨白。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利落地提出离婚,在她的预想里,我应该会歇斯底里地质问她,会痛哭流涕地挽留她,会卑微地求她不要离开我。
但她错了,我不是那种人。
“沈淮安,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你觉得呢?”我反问,“如果我出轨了,你会原谅我吗?”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不会原谅我,对不对?”我替她回答了,“同样的,我也不会原谅你。我不是圣人,做不到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就算我勉强原谅了你,以后我们之间的信任也回不来了。我会怀疑你每一次晚归,会检查你的手机,会神经质地追问你的行踪。那样的日子,你愿意过吗?”
她摇了摇头。
“所以我们离婚吧,对谁都好。”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我下午在酒店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草稿。“这是我拟的协议,你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她接过那份文件,手在发抖,纸张被她捏得窸窣作响。她一行一行地看着,眼泪滴在纸上,把墨迹洇花了。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房子归我,车子归她,存款平分,没有孩子所以不存在抚养权的问题。这套房子是我爸妈付的首付,婚后也是我在还贷,按理说应该完全属于我,但我还是给了她一部分补偿,算是这些年夫妻一场的情分。
“你……你真的想好了?”她看完协议,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想好了。”我说,“明天周一,我们去民政局办手续。如果你觉得太快了,也可以等几天,但我不想拖太久。”
“可是……可是我们还没跟双方父母说……”
“我会跟我爸妈说的,你那边你自己负责。”我说,“至于理由,就说性格不合,感情破裂,和平分手。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你也不想让你的同事朋友知道你是为什么离婚的吧?”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事情谈到这里,基本上已经尘埃落定了。我原以为这个过程会很艰难,会充满争吵和眼泪,但实际上比我想象的要顺利得多。也许是因为我们都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也许是因为这段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只不过需要一个契机来正式宣告它的死亡。
晚棠拿着协议回了卧室,说要一个人静一静。我留在客厅里,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频道,屏幕上正在播一档综艺节目,里面的嘉宾嘻嘻哈哈地做着游戏,笑声很大,和我此刻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爸”的名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我爸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喂,儿子,这么晚了打电话有啥事?”
“爸,我跟您说个事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跟晚棠……我们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我爸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说啥?离婚?好好的离什么婚?”
“感情不和,过不下去了。”我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搪塞他。
“感情不和?你们之前不是挺好的吗?是不是吵架了?小两口吵架很正常,别动不动就说离婚……”
“爸,不是吵架的问题。”我打断他,“我们已经决定了,明天就去办手续。我就是提前跟您说一声,让您有个心理准备。”
“你这孩子……”我爸叹了口气,“行吧,你们都长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但你得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知子莫若父,我爸一下子就猜到了关键。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爸,您就别问了,总之是我们俩共同的决定,谁也不怨谁。”
我爸又叹了口气,说了句“你自己想清楚就好”,然后挂了电话。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不好受,但他从来不会过多干涉我的决定,这一点我很感激。
挂了电话之后,我又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措辞委婉地告诉了她这件事。她很快就回了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然后电话就打过来了。我接起电话,听她絮絮叨叨说了半个小时,无非是劝我再考虑考虑,说离婚对名声不好,说再找一个不一定比现在的好。我耐着性子听完,然后告诉她我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改变了。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长大了,妈管不了你了”,就挂了。
打完这两个电话,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浑身无力地瘫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已经结束了,换成了一个电视剧,男女主角正在雨中拥吻,画面唯美浪漫。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客厅陷入了一片寂静。
卧室的门一直关着,晚棠没有出来。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是在哭,是在打电话,还是在收拾东西。我也不想知道。我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去了民政局。
离婚的过程比结婚快多了。结婚的时候要排队、填表、拍照、宣誓,折腾了大半天。离婚只需要提交材料、签字、按手印,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搞定了。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她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离婚协议,大概是见惯了这种场面,面无表情地在文件上盖了章,然后把离婚证递给我们,说了句“下一位”。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离婚证,翻开看了看,上面贴着我的照片,写着我的名字,婚姻状况一栏写着“离异”。这个身份转变来得太快,快到让我有些不真实感。
“淮安。”晚棠站在我身后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头看着她,她也拿着离婚证,眼眶微红,但已经没有哭了。她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从容,好像离婚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谢谢你没有闹。”她说。
“没什么好闹的。”我说,“好聚好散吧。”
“房子里的东西我会尽快搬走的。”她说,“给我一个星期时间。”
“不急,你慢慢来。”我说,“钥匙你先拿着,搬完了放物业就行。”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弯腰坐进了驾驶座。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停车位,汇入主路的车流中,很快就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七年的感情,三年的婚姻,就这样画上了句号。没有撕逼,没有互殴,没有狗血的抓奸戏码,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有多说。我们就像两个成年人一样,体面地结束了这段关系。
但这种体面,比任何一种激烈的冲突都更让人难过。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住在酒店里,把房子留给她收拾东西。每天晚上她会给我发一条消息,汇报一下进度:“今天收拾了书房”“明天叫搬家公司来搬家具”“后天应该就能弄完”。我每次都回一个“好”字,不多说一个字。
第六天晚上,她发来消息说已经全部搬完了,钥匙放在物业了。我回了一个“收到”,然后第二天一早回了家。
打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房子空了,但不是那种脏乱的空,而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空。地板拖过了,窗户擦过了,厨房的台面抹得一尘不染。她甚至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清理了,整个屋子焕然一新,就像一个全新的家,等待着新的主人入住。
我走进卧室,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把钥匙。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淮安,对不起。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房子的钥匙我放在物业了,这把是你给我的家门钥匙,我一直留着,现在物归原主。祝你以后遇到更好的人。——晚棠”
我拿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那是一把普通的铜钥匙,拴在一个小熊挂件上,挂件已经有些褪色了,是我在大三那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一直留着,用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才还给我。
我把信和钥匙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然后开始打量这个空荡荡的家。
客厅的墙上还留着婚纱照的印子,那幅大照片已经被她取走了,留下一个长方形的浅色区域,和其他地方的墙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想象着她取下照片时的样子,是笑着的还是哭着的,是毫不犹豫的还是依依不舍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我要学会一个人生活了。
我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适应单身生活。一开始很不习惯,每天早上醒来还是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一摸,摸到空荡荡的床单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在了。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一人份的量,端上桌才发现对面没有人。看电视的时候会习惯性地转头想跟她讨论剧情,转过头去只有空气。
这些细小的习惯像一根根刺,扎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提醒着我那段已经结束的感情。
我开始拼命地工作,用忙碌来麻痹自己。白天跑工地,晚上画图纸,周末加班,把自己累到筋疲力尽,回到家倒头就睡,这样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赵磊看出了我的异常,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问我:“沈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感觉你整个人都不对劲。”
“没事,就是想多赚点钱。”我敷衍道。
“得了吧,你跟兄弟还藏着掖着?”他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说,“我听人说,看到嫂子……不对,看到孟晚棠跟一个男的在商场逛街,你俩是不是……”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操,真的假的?”赵磊瞪大了眼睛,“那个臭婊……”
“行了,”我打断他,“都过去了,别提了。”
赵磊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吃饭了。
这件事在公司里传开了,我后来才知道。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和怜悯,有些人还会刻意避开这个话题,有些人则会拐弯抹角地安慰我几句。我并不领情,反而觉得很烦。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平淡如水,波澜不惊。我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往事彻底埋葬了,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周六的晚上,我去超市买下周的食材。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沈淮安?”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酱油,正微笑着看着我。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保持得很好,五官端正,气质儒雅,一看就是那种事业有成、生活优渥的成功人士。
“你是?”我疑惑地看着他,并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他放下酱油瓶,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我叫陆辞远。”
陆辞远。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海里炸开,所有的血液瞬间涌上头顶。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购物车的把手,指节发白。我盯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就是那个毁了我婚姻的人,那个和我的前妻在床上翻云覆雨了两个多月的人。
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面带微笑,风度翩翩,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想干什么?”我冷冷地问,没有握他的手。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他收回手,依然保持着笑容,“我只是碰巧在这里遇到你,想跟你聊两句。”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别这么说嘛,好歹我们也算是有缘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名片,有空的话可以联系我,我想跟你谈谈合作的事情。”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公司信息,就是晚棠说的那家建材贸易公司。我冷笑了一声,把名片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不好意思,我对跟你合作没兴趣。”
“那真是太可惜了。”他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我还是要跟你说声抱歉,关于你和晚棠的事情,我确实做得不太地道。”
“不太地道?”我看着他,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你管这叫不太地道?”
“好吧,我承认,是我不对。”他摊了摊手,“但感情这种事情你也知道的,有时候控制不住。而且说实话,你们的婚姻本来就存在问题,我只是一个催化剂而已,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戳在了我最痛的地方。他说得没错,我们的婚姻确实存在问题,但这不代表他有资格介入其中。他凭什么?凭他有钱?凭他长得帅?凭他会哄女人开心?
“你给我滚。”我咬着牙说,“趁我还没有动手之前,赶紧滚。”
“好好好,我走。”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后退了两步,“不过沈先生,我建议你冷静一下,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搞得那么难看。晚棠是个好女人,你没能留住她,是你的损失,不是我的错。”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步伐从容,背影潇洒,就像一只战胜的公鸡。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周围的顾客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大概以为我是个疯子。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推着购物车离开了超市,什么东西都没买。
回到车上,我狠狠地砸了几下方向盘,喇叭发出刺耳的鸣叫声,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我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但陆辞远的出现让我明白,我根本没有放下。那些愤怒、屈辱、不甘的情绪一直都藏在我心底的最深处,从来没有消失过。我只是把它们压下去了,假装它们不存在,但它们一直都在,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
我在车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情绪彻底平复下来,才发动车子回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晚棠还在一起,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聊天,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她笑着说要给我生两个孩子。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这句话是真的。
三个月后,我已经能够平静地接受那段失败的婚姻了。我不再去想晚棠和陆辞远的事情,也不再恨任何人。恨一个人太累了,消耗的是自己的能量,而对方根本不会在乎。与其把精力浪费在仇恨上,不如好好经营自己的生活。
我开始重新布置那个空荡荡的家。买了新的家具,换了新的窗帘,把墙上那个婚纱照留下的印子重新粉刷了一遍。我把家里彻底改造了一番,让它看起来不再像一个充满回忆的旧居,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工作上也有了起色。我主导的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顺利中标,为公司带来了可观的利润,老板在例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了我,还给我发了一笔不小的奖金。我用这笔奖金给自己买了一辆新车,算是犒劳自己这段时间的辛苦。
赵磊说我变了,变得比以前更沉稳了,也更冷了。他说以前的我爱笑爱闹,现在却总是板着一张脸,让人不敢靠近。我说人总是要长大的,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就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了。
他叹了口气,说也是。
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里喝酒,喝着喝着就想起了一些往事。我想起我和晚棠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扎着两条麻花辫,看起来清纯可爱。我们在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吃了一碗麻辣烫,辣得她直吐舌头,然后她笑着说下次还要来。我想起我们毕业那天,她在操场上抱着我哭,说舍不得离开学校,更舍不得离开我。我想起求婚那天,我在她宿舍楼下摆了心形的蜡烛,她下楼看到之后捂着嘴哭了,然后扑进我怀里说愿意。
那些画面那么清晰,那么美好,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可转眼之间,一切都变了,我们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连一句问候都显得多余。
我喝完最后一罐啤酒,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然后洗了个澡上床睡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放下了。那些回忆不再让我心痛,而是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怀念,就像怀念一段逝去的青春一样。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晚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