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晚晴，今年五十六岁，退休前是市里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老伴周明远在国企做了一辈子工程师，如今也退了，两个人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有一万二出头。
我们只有一个儿子，叫周浩，今年三十一岁。
周浩从小就是我们老两口的骄傲。他聪明，懂事，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高考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工作，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月薪两万，算是同龄人里混得不错的。
我和老伴一直觉得，这辈子值了。儿子出息了，我们老了，退休金也够花，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就知足了。
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因为钱的事，儿子会跟我们彻底断了联系。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周浩谈了一个女朋友，叫林晓，是省城本地人，家里条件一般，但姑娘长得挺水灵，性格也好，我们见过几次面，觉得挺满意。两个人谈了一年多，准备结婚，可问题出在了房子上。
林晓家里要求，结婚必须要有房子，不能租房住。周浩工作这几年，攒了二十来万，在省城买房，首付至少要八十万，差了整整六十万。
他打电话回来，跟我和老伴说了这件事。
“爸，妈，我想买房，首付还差六十万，你们能不能先借我一点？”他在电话那头说，语气有些犹豫，像是张这个口让他很为难。
我和老伴坐在客厅里，沉默了。
六十万，我们不是拿不出来。我和老伴退休金不低，这些年也攒了一些钱，存折上大概有八十多万，是留着养老的。可这笔钱，是我们一辈子的积蓄，是留着以防万一的。
“小浩，六十万不是小数目，你让爸妈考虑一下。”我说。
“妈，我知道不是小数目，我也不是让你们白给我，算是借的，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还给你们。”周浩说，语气有些急。
挂了电话，我和老伴商量了很久。
“老周，你说，这钱咱们该不该拿？”我问老伴。
“拿了，咱们养老的钱就空了。”老周说，眉头紧锁，“万一以后咱们有个病啊灾的，怎么办？”
“可那是咱们儿子，他要结婚，要买房，总不能不管吧？”
“管也不是这么个管法。”老周叹了口气，“他一个月两万工资，自己攒了二十万，咱们再添一点，能凑个首付，可六十万，太多了。”
“那你的意思是，不给？”
“不是不给，是给少一点。”老周说，“咱们给他凑二十万，加上他自己的二十万，四十万首付，买个总价一百多万的小两居，也够了。以后他有钱了，再换大的。”
我想了想，觉得老周说得有道理。六十万太多了，我们得留点养老钱。
第二天，我给周浩回了电话，说：“小浩，爸妈商量了一下，给你凑二十万，加上你自己的二十万，四十万首付，买个小的先住着，以后有钱了再换大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妈，四十万在省城买不到什么好房子，我要买的那套，总价两百多万，首付要八十万，差六十万，你们给我二十万，还是差四十万，我上哪儿弄去？”
“那你就不能买个小一点的？”我说。
“妈，我想一步到位，不想以后再折腾。”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你们手里不是有钱吗？我知道你们存了八十多万，拿出来六十万，你们还有二十多万，够花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有些生气了，“那是爸妈的养老钱，你全拿走了，爸妈以后怎么办？”
“我又不是不还你们！”他提高了声音，“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还你们，你们相信我一次不行吗？”
“小浩，不是爸妈不相信你，是爸妈也怕啊。”我说，声音有些哽咽，“爸妈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万一有个什么病，手里没钱，怎么办？”
“你们就是自私！”他忽然吼了一句，“你们就想着自己，从来不为我考虑！我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伴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说：“算了，孩子不懂事，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之后，周浩好几天没给我们打电话。我心里难受，给他打了几次，他都没接。我心想，他大概是在气头上，过几天就好了。
可过了几天，他又打来了电话，这次语气好了很多：“妈，上次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可房子的事，你们再考虑考虑，我真的需要那六十万。”
“小浩，不是妈不给你，是妈真的怕。”我哭着说，“你爸身体不好，高血压，糖尿病，每个月药费都要好几百，万一以后住院，花销更大，妈手里没钱，心里不踏实。”
“妈，你们有医保，有退休金，怕什么？”他说，语气又有些急了，“你们就是不相信我，觉得我以后不会还你们，对不对？”
“不是的，小浩，你听妈说……”
“行了，别说了。”他打断我，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既然这样，那以后就别管我了。”
他又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老伴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想了，孩子会想通的。”
可周浩没有想通。他不再给我们打电话了，我们打过去，他也不接。我给他发微信，他也不回，像是从我们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我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老伴劝我，说：“别急，孩子就是闹脾气，过段时间就好了。”
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他依然没有联系我们。
我心里越来越慌，越来越怕。我忍不住胡思乱想，怕他出了什么事，怕他过得不好。我让老伴去省城找他，老伴去了，回来告诉我，说他在公司上班，好好的，没什么事，就是不想见我们。
“他怎么说？”我问。
“他说，让我们以后别找他了。”老伴说，声音很低，“他说，他不需要我们这样的父母。”
我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后来，我们通过亲戚朋友打听到，周浩最后还是买了那套房子，但钱是从哪里来的，我们不知道。有人说，是他女朋友家里出了钱，也有人说，是他跟朋友借的，还有人说，是他贷款凑的。具体是哪种，我们也不清楚，因为他从来不跟我们说。
我们给他打电话，他不接。给他发微信，他不回。逢年过节，别人家的孩子都回来了，我们家冷冷清清的，只有我和老伴两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相对无言。
老伴有时候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是在等儿子回来。他嘴上说“不指望他了”，可心里，比谁都盼着他回来。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偷偷去省城，远远地看他一眼。我看见他换了新车，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应该是他女朋友。他们看起来过得很幸福，有说有笑的，像是完全忘记了还有我们这样的父母。
我站在街角，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常常想，如果当初，我把那六十万给他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他是不是就不会跟我们断绝关系？是不是还会像以前一样，每周给我们打个电话，逢年过节回来看我们？
可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我们选择了守住自己的养老钱，失去了儿子。
儿子选择了自己的婚姻和前途，抛弃了父母。
我不知道，到底是谁错了。也许，我们都错了。也许，我们谁都没错，只是在这件事上，谁都不肯让步，谁都不肯妥协。
现在，三年过去了。我和老伴的退休金，每个月一万二，吃穿不愁，可我们过得一点都不快乐。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有时候，我在厨房里做饭，会下意识地多做两个菜，然后才想起来，儿子不回来吃了，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我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一口也吃不下。
老伴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去年住了一次院，花了两万多，医保报销了一部分，自己掏了一万多。我们手里还有六十多万，够花，可我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钱有了，人没了。
那天晚上，我又给周浩打了个电话，这次，他居然接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熟悉又陌生，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妈，是你吗？”他问，声音有些奇怪。
“是我，小浩。”我说，声音发抖，“你……你还好吗？”
“挺好的。”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你……你吃饭了吗？”我问，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问这种最平常的话。
“吃了。”他说。
沉默了几秒，我鼓起勇气，说：“小浩，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妈想你，爸也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妈，我不会回去了。”
“为什么？”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小浩，是妈不对，妈不该不给那六十万，妈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妈，不是钱的问题。”他说，声音有些哽咽，“是你们从来没把我当成一家人。你们有钱，宁愿存着，也不愿意帮我。我那时候，真的很难，你们知道吗？我女朋友家里说，没有房子就不结婚，我差点跟她分手，你们知道吗？”
“我不知道，小浩，妈真的不知道……”我哭着说。
“你们不知道，你们从来都不知道。”他说，声音越来越激动，“你们只想着自己，只想着你们的养老钱，你们想过我的感受吗？我把你们当成我最亲的人，可你们呢？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
“小浩，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回来，妈把钱都给你，好不好？”
“不用了。”他说，声音平静了下来，“我已经不需要了。钱，我自己能挣。房子，我已经买了。婚，我也结了。你们，我不需要了。”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老伴走过来，扶着我，问：“怎么了？小浩说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想着儿子说的那些话，心如刀割。
他说，他不需要我们了。
他说，我们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一家人。
他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最喜欢黏着我，我去哪儿，他就要跟到哪儿。上幼儿园的第一天，他拉着我的手，哭着不肯让我走，我蹲下来，抱着他，说：“小浩乖，妈妈下班就来接你。”他哭着说：“妈妈，你早点来，我等你。”
那时候，他是那么依赖我，那么需要我。
可现在，他说，他不需要我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也许，这辈子，我都等不到了。
可我还是会等，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这辈子，最割舍不下的牵挂。
钱没了，可以再挣。
可儿子没了，就真的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快亮了。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微信头像，那张照片，还是他大学毕业那年拍的，穿着一件白衬衫，笑得很灿烂，阳光照在他脸上，年轻得让人心疼。
我看了很久，然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小浩，妈等你回来。”
他没有回复。
我知道，他不会回复的。
可我还是会等。
等到他愿意原谅我们的那一天。
等到他愿意回家，喊我一声“妈”的那一天。
等到我们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的那一天。
我关上手机，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们回家。”
我笑了，笑得很开心，眼泪却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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