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尚不足印度十分之一的越南,去年实际吸收的外国直接投资规模竟高达印度的近八十倍;进入2025年,其引资势头非但未见放缓,反而在上半年持续加速攀升。
7月20日,越南政府组织召开专题研讨会,邀请数十位宏观经济与产业政策专家共同谋划2026至2030年外资引进战略蓝图。会议公布的权威数据显示:今年1至6月,全国新注册外资总额已达346.3亿美元,较去年同期激增61.2%。
同处全球制造业梯度转移的关键窗口期,为何坐拥十四亿消费与劳动力潜力的超级市场,却在吸引外部资本方面显著落后于仅有一亿人口的东南亚邻国?
一边高调签约、一边悄然撤资,现实落差远超表面数字
公众对越南的认知仍常停留在劳动密集型代工基地的印象中,殊不知它早已跃升为亚洲最具吸引力的外商投资热土之一。
2025财年全年,越南实际到位外资达276.2亿美元,刷新近五年峰值纪录;其中加工制造领域实际流入资金达228.8亿美元,占比高达82.8%。这些并非零散试水型项目,而是跨国龙头企业基于十年以上周期作出的战略性重资产投入。
三星斥资18亿美元在北宁省打造新一代OLED模组智能工厂;富士康、立讯精密等苹果核心供应商密集加码河内、海防等地产能;英特尔更将全球最先进的封测产线布局于胡志明市高科技园区。它们所迁移的,不只是组装环节,而是研发验证、精密制造、本地化供应链管理等价值链关键节点,由此催生出成体系的上游材料、中游零部件及下游物流服务集群。
反观印度,外资流向呈现断崖式逆转。2024至2025财年,该国净FDI流入量由上一财年的98.7亿美元骤降至3.53亿美元,跌幅达96.4%;截至2025年8月,更出现自2005年以来首次单月净流出,规模达6.16亿美元——意味着当月不仅无新增资本进入,还有逾六亿美元被境外投资者抽离。
实体投资退潮之外,金融资本撤离更为迅猛。2026年前五个月,海外机构与个人投资者从印度股市净撤出资金达231.4亿美元,已超出2025全年总撤资额(229.8亿美元)。
福特汽车累计亏损超22亿美元后永久终止印度业务;小米集团约40亿美元运营资金遭当地执法部门冻结逾十八个月;富士康原计划投资百亿美元建设的半导体封装测试项目,在完成环评与土地审批后突然被叫停。此类事件并非孤立个案,而构成系统性风险信号。
有人将这一悬殊归因于偶然机遇或人口结构优势,但深入剖析便会发现,每一笔跨境资本的落点选择,背后都凝结着严谨缜密的商业评估逻辑。
资本从未偏爱某地,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制度环境的可预期性
越南之所以赢得全球制造资本青睐,绝非仅凭低廉人力成本这一单一要素。近年来,该国先后签署并全面实施RCEP、CPTPP、EVFTA等多项高标准区域贸易协定,对美、欧、日、韩等主要出口市场的平均关税水平持续下探。对于面向全球终端客户交付产品的制造商而言,这直接转化为每单位产品在国际定价体系中的竞争优势。
更具价值的是政策执行层面的高度一致性。越南对外资准入条件、行业限制、股比要求等关键规则均以法律形式固化,审批流程全程在线可查、时限明确、标准统一,企业落地后极少遭遇突发性监管转向或隐性行政干预。
地方政府为承接龙头项目,往往提前完成工业园区“七通一平”基建配套,并联合职业院校定向培养技术工人,确保企业拿地即开工、投产即满负荷。这种高度确定性的制度供给,对固定资产投入动辄数十亿级别的制造业而言,其战略价值远胜短期补贴。
印度则长期面临规则执行层面的巨大不确定性。早年为招商引资推出的税收返还、土地划拨、电价优惠等激励措施,在外资完成建厂、形成产能后频繁发生实质性调整。
最具代表性的案例是沃达丰并购案:交易完成后,印度税务部门追溯征收21亿美元税款;即便国际常设仲裁法院裁定企业胜诉,当局仍通过修订《所得税法》第147条实现裁决事实性失效。
此类“先放行、后加码”的治理惯性反复出现,极大削弱了外资信任基础。叠加审批链条冗长(常规项目平均耗时9.7个月)、基础设施承载力不足(电网故障率居南亚前列、港口集装箱周转效率仅为新加坡三分之一)、一线产业工人平均工时产出仅为越南同类岗位的63%,导致名义市场规模优势在实操中被层层损耗,综合运营成本反而高于预期。
归根结底,国际资本衡量投资目的地的核心标尺,从来不是潜在人口总量,而是资金安全性、盈利可持续性以及制度透明度这三个刚性维度。
当确定性成为稀缺资源,理性资本必然选择用脚投票,向规则清晰、履约可靠的方向集聚。当前印度正推行“生产挂钩激励计划”(PLI)升级版,审批时限压缩至60个工作日以内;越南亦面临产业升级瓶颈。这场竞逐究竟会否迎来拐点?答案需置于更长的历史坐标中审视。
这场跨国引资竞赛,远未抵达终局阶段
印度遭遇外资信心滑坡并非首次。早在2012年前后,“印度制造”口号甫一提出便引发全球关注,但短短两年内即因劳工法僵化、土地征用困难、环保审批反复等问题导致多个百亿美元级项目搁浅。
2020至2022年间,借力疫情后全球供应链重构浪潮,印度再度迎来外资集中涌入期,多家国际机构预测其将接棒中国成为新世界工厂,然而热度仅维持三年便迅速降温,回归低位徘徊态势。
越南同样经历严峻考验。2021年疫情高峰期间,全国超七成出口导向型工厂连续停工超45天,外资观望情绪明显升温,部分电子企业临时转移订单至墨西哥与马来西亚。
但越南政府迅速启动“稳产保链”应急机制,同步加快《投资法》《劳动法》修订进程,持续扩大服务业开放清单,仅用八个月便恢复92%外资项目正常运转。相较之下,印度近年多次调整外资负面清单、频繁变更制造业分类标准、关键行业准入细则一年内三度微调,政策节奏缺乏连贯性。
展望未来,双方各自存在结构性制约。
越南面临的根本约束在于发展容量天花板:一亿人口规模决定了熟练技工供给存在刚性上限;国土面积仅相当于中国云南省,工业用地储备趋紧;中高端装备制造、先进制程芯片、航空发动机等领域的本土配套能力仍处于培育初期,短期内难以承载复杂度更高的全球分工任务。它能高效承接服装、电子组装、基础零部件等中低技术梯度产能,却难替代中国式的全链条综合制造枢纽功能。
印度方面,尽管2024年起推行外资审批“绿色通道”,对东盟、日韩、中东国家投资者实行优先受理,承诺60个工作日内完成全部前置许可,纸面改革力度空前。
但制度信用的重建无法靠文件速成。国际投资者调研显示,超七成受访企业表示需观察至少五个完整财政年度的政策稳定性表现,才可能重新评估印度作为核心生产基地的可行性。短期内,其外资复苏仍将受限于历史信任赤字与执行落差。
本质上,这场横跨东南亚与南亚的引资博弈,正是全球供应链深度重构的微观投射。资本不会为抽象的人口数字付费,只会为可验证的安全保障、可计算的合规成本、可兑现的投资回报持续注资。谁能率先构建起让企业安心扎根、放心扩张、专心创新的制度生态,谁就能在全球产业格局再平衡中赢得更大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