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唐德刚著《张学良口述历史》、王书君著《张学良世纪传奇》、张之宇整理《张学良晚年访谈录》、百度百科相关词条
1990年的夏威夷,阳光终年炽烈,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从太平洋上吹来,椰子树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
檀香山的街道宁静而悠闲,与半个世纪前那个战火纷飞、风云激荡的东北大地,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就是在这片宁静之中,一位年届九旬的中国老人,正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湛蓝的海面,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这个老人,叫张学良。
在中国近代史上,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的重量。他是张作霖之子,东北军的继承者,曾经统领数十万兵马、主政东北三省的一方枭雄。
他发动了西安事变,改变了中国近代史的走向。然而,从1936年12月25日那一天起,他亲手将蒋介石送上飞机返回南京,随即遭到扣押,此后便在漫长的软禁岁月中,一步步走完了他生命中最为沉重的五十四年。
1990年,软禁结束,张学良终于重获自由。
自由之后的张学良,选择定居夏威夷。在那里,他陆续接受了多位历史学家和学者的访谈,将那些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往事,一件件翻出来,摊在阳光之下。
历史学家唐德刚,1920年生于安徽合肥,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学博士,是民国口述历史研究领域的重要学者,曾先后为胡适、李宗仁等人录制访谈。
在与张学良的系列访谈中,唐德刚积累了大量珍贵的第一手录音资料,后整理成《张学良口述历史》一书,成为研究张学良生平与东北近代历史不可或缺的重要文献。
在这些访谈里,张学良讲述了九一八、讲述了西安事变、讲述了那些在软禁岁月中无数次反复回想过的往事。然而,当话题触及他一生中最为遗憾的事情时,张学良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第一时间提到九一八。
也没有提到西安事变。
他提到的,是一个已经在历史的尘埃里沉寂了六十年的名字——
杨宇霆。
这个名字背后,埋藏着1929年1月10日深夜那声沉闷的枪响,埋藏着张学良一生中始终无法真正放下的重量,也埋藏着一段关于判断、关于选择、关于时代洪流的复杂历史。
【一】杨宇霆:从法库县走出来的奉军谋士
杨宇霆,字邻葛,1885年8月29日生于奉天省法库县,也就是今天辽宁省法库县。
法库县地处辽宁中北部,在清末民初,属于奉天省管辖范围之内。这片土地上,走出了不止一位在民国历史上留下印记的人物。
根据百度百科及相关史料的记载,杨宇霆早年就读于奉天省立高等学堂,成绩优异,随后考取官费留学资格,于1905年赴日本留学,就读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八期炮兵科。
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在当时的中国留学生群体中,是一个极具分量的名字。清末民初,大批有志于军事的中国青年前往日本,进入这所学校学习,回国之后,他们中的许多人成为中国各路军阀和各派军事力量的重要骨干。
蒋介石,也曾于1906年入读振武学校,后进入日本陆军第十三师团实习,与这一时期大批留日军事人员属于同一历史背景下的产物。
杨宇霆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完成了系统的军事教育,1911年归国,适逢辛亥革命爆发,中国社会格局随之发生了深刻变动。归国初期,杨宇霆曾在奉天陆军讲武堂担任教官,积累了一定的军事教育经历。
真正让杨宇霆走上历史舞台的,是他与张作霖之间的相遇。
张作霖,字雨亭,1875年生于奉天省海城县,行伍出身,以剿匪起家,逐步掌控奉天军政大权,后扩展至东三省,成为民国时期北方最具实力的地方军事势力——奉系军阀的领袖人物。
1916年前后,杨宇霆进入张作霖幕府,开始在奉军体系内逐渐崭露头角。他留学日本的军事背景、扎实的参谋素养,以及处理复杂局面时表现出来的谋略能力,使他迅速得到张作霖的器重。
此后,杨宇霆长期担任奉军参谋长及东三省巡阅使署总参议等职务,参与谋划了奉军多次重大军事行动与政治决策。
在第一次直奉战争(1922年)中,奉军失利,杨宇霆因此遭到张作霖短暂免职,返乡蛰居一段时间。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中,奉军大胜,张作霖随即将杨宇霆召回复职,两人之间的合作关系得以延续,且更加稳固。
在张作霖主政东北的整个时期,杨宇霆始终是奉军核心决策圈子中不可或缺的一员。东北军内部的人,对他的评价,普遍集中在两点:一是有真本事,在军事谋略与政局判断上,确实有他过人之处;二是个性强势,凡事喜欢说了算,与人共事并不总是那么顺畅。
张作霖本人,对杨宇霆是相当倚重的。两人在长期合作中,形成了一套较为默契的工作方式。张作霖处事更多依赖直觉与魄力,杨宇霆则在旁边补充谋略与细节,两者之间有一定的互补关系。
然而,张作霖身后,等待着杨宇霆的,是一段截然不同的际遇。
【二】皇姑屯之后:权力过渡期的内部裂变
1928年6月4日,清晨五时三十分,一声巨响撕裂了奉天城外皇姑屯铁路桥附近的宁静。
张作霖乘坐的专列,在经过京奉铁路与南满铁路交叉处的三洞桥下方时,被日本关东军预先埋设的炸药炸毁。张作霖当场受到重伤,于当日上午九时许在奉天大帅府内不治身亡,年五十三岁。
这就是震惊中外的"皇姑屯事件"。
张作霖之死,在东北军内部引发了深刻的震荡。作为奉系军阀的最高领袖,张作霖的突然离世,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谁来接掌这片土地,谁来统领这支军队,成为摆在所有人面前的紧迫问题。
张学良,张作霖之长子,字汉卿,1901年6月3日生于辽宁省台安县。早年随父入军,历经多次军事历练,在奉军中逐步积累了一定的资历与声望。张作霖在世时,有意将张学良作为接班人加以培养,并将其安排在多个重要位置上历练。
然而,接班与继承,从来都不是一件只靠血统就能顺利完成的事情。
1928年,张学良接掌东北军政大权,宣布就任东三省保安总司令,时年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对于要统御整个东北的人来说,这个年纪显然还不够老到。更何况,他面对的,是一批跟随张作霖南征北战多年、各自积累了深厚资历与人脉的老臣。
杨宇霆,是这批老臣中,资历最深、影响力最广、也最难处理的一位。
杨宇霆比张学良年长整整十六岁,进入奉军时,张学良还是一个孩子。多年来,他在奉军内部积累的威望,以及他在处理军政事务时所展现出来的主导意识,使他在张学良接班之后,并没有自然而然地转入一种完全服从的姿态。
据王书君《张学良世纪传奇》等相关史料的记载,张学良与杨宇霆之间的矛盾,并非仅仅起于张作霖去世之后。早在张作霖在世时,两人之间便已积累了一定程度的摩擦。张作霖在世,两人之间的摩擦有所压制,而张作霖一旦离开,压制随之消失,积累已久的裂痕便迅速扩大。
张学良处事偏向于快刀斩乱麻,喜欢直接拍板,对于旁人在他做决定时的强势干预,并不容易接受。
杨宇霆则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老臣"自我定位,认为自己在东北经营多年,对许多问题的判断比年轻的张学良更为准确,因而在许多场合,并不掩饰自己的不同意见,甚至有时会以相当强硬的方式表达异议。
两种截然不同的个性与处事方式,叠加在一个本就敏感的权力过渡期之中,冲突的升级,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与此同时,另一个关键性的历史事件,正在同步推进——东北易帜。
1928年底,东北易帜被提上了最为迫切的议程。此时的中国政治格局,南京国民政府经过北伐战争,已基本统一了长江流域及华北大部分地区。东北若能宣布归附国民政府,则全国在形式上的统一便可宣告完成。
张学良最终做出了易帜的决定,并于1928年12月29日正式付诸实施。东北各省宣布遵守三民主义,服从国民政府,改悬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这一历史事件,在中国近代史上,是具有重大意义的转折节点之一。
然而,在这个重大决定的背后,杨宇霆的态度,是保留意见的。
【三】那些被压下去的不同声音
关于杨宇霆在东北易帜问题上的具体立场,现有史料的记载,并不总是完全一致。但可以确认的是,他对于东北直接归附南京国民政府这一方式,持有与张学良明显不同的看法。
杨宇霆的判断,来自于他对当时中国政治格局的整体观察。
1928年的中国,北伐完成之后,南京国民政府在名义上实现了全国统一,但实际上,各地的政治与军事格局依然是高度分散的。
新桂系、冯玉祥的西北军、阎锡山的晋军,各自保持着相当程度的独立性。国民政府对各地的整合,更多是依赖政治上的名义归附,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统一号令。
在这个背景下,杨宇霆对东北易帜之后东北实际地位的判断,与张学良存在分歧。他认为,东北若全面易帜,在政治上的地位将趋于被动,东北的利益能否在国民政府的框架内得到有效维护,是一个存在疑问的问题。
此外,关于日本势力在东北的渗透与经营这一问题,杨宇霆也有他自己的一套认知逻辑。杨宇霆早年留学日本,对日本的国情与战略意图,有较为直接的了解。他对日本在东北扩张野心的判断,未必比张学良更为乐观,但他在如何处理对日关系这个问题上,与张学良的路径选择存在差异。
这些判断,在1928年至1929年的历史背景下,对于正满怀热情推进易帜的张学良而言,更多地被视为一种阻力,而非有价值的参考意见。
杨宇霆与另一位老臣常荫槐之间,形成了一定程度的共识。常荫槐,字云程,1888年生于奉天法库县,与杨宇霆同乡,是东北军中资历深厚的另一位重要人物,时任黑龙江省省长。
两人在东北军内部,共同构成了一股对张学良某些政策决定持有异议的力量。这种力量的存在,对于张学良而言,在权力整合的敏感时期,构成了相当程度的压力。
1929年1月初,局势走向了最终的摊牌。
常荫槐在未经张学良同意的情况下,拟议自行成立东北铁路督办公署,并拉上杨宇霆,选择在一个深夜前往张学良官邸,直接要求张学良在相关文件上签字。
这一举动,被后来的多位历史研究者认为是直接触发张学良做出最终决断的导火索之一。
深夜登门、绕过正常程序、直接要求签字,这种方式所传递的信号,在张学良看来,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政见分歧,进入了对其权威的直接挑战这一层面。
【四】老虎厅:1929年1月10日深夜
1929年1月10日,夜间。
地点:奉天,今辽宁省沈阳市,张学良官邸,老虎厅。
老虎厅,是张学良官邸内一处专门用于接待宾客的厅堂。因厅内陈列有虎皮等装饰,故得此名。这个名字,在1929年1月10日之后,便与一段沉重的历史永久地绑定在了一起。
当晚,杨宇霆与常荫槐二人,按约前来张学良官邸。
两人到达时,官邸内部的气氛,据事后相关人员的回忆,表面上保持着惯常的平静。张学良在内室,杨、常二人在老虎厅内等候。
然而,在内室之中,张学良正在做一个决定。
据相关史料记载,张学良在内室以抛铜板的方式,最终确定了自己的选择。他将铜板抛出,抛了三次,三次结果相同,均为同一面朝上。这个结果,在他看来,是一个明确的指向,于是他走出内室,下达了命令。
命令随即被执行。张学良的卫队进入老虎厅,将杨宇霆与常荫槐当场处决。
整个过程,发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
两人被处决时,均没有经过任何形式的司法程序。
杨宇霆,1885年生,1929年1月10日死,年四十三岁。
常荫槐,1888年生,1929年1月10日死,年四十岁。
事发后,张学良随即向外发布公告,宣称杨宇霆、常荫槐二人"扰乱政令、把持行政",以此作为处决的依据。
这份公告,在当时的社会上引发了巨大的震动。
东北军内部,消息传开之后,许多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杨宇霆在军中多年经营的人脉与威望,使得他的突然死亡,在内部留下了难以忽视的冲击。
部分与杨宇霆关系密切的军中人员,自此在公开场合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不再提及。
奉天城内的各界人士,对这件事的反应同样复杂。杨宇霆死后,其家属将灵柩运回奉天法库县原籍安葬。张学良此后对杨家予以了一定程度的安抚,没有追究家属的任何责任。
这件事,史称"杨常事件"。
杨常事件之后,东北军内部原本对张学良构成某种牵制的老臣群体,在相当程度上陷入了沉寂。张学良对东北军的掌控,随之更加集中于个人手中。
然而,历史的走向,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加顺畅。
1929年1月10日深夜之后,东北军内部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种安静,表面上是秩序,是稳定,是张学良重新确立权威之后东北军上下的整体收拢。但在这片安静的水面之下,许多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首先改变的,是东北军内部判断事务的整体氛围。
杨宇霆在世时,东北军内部存在一种相对活跃的议事传统。老臣们在遇到重大决策时,并非总是一言不发地等待上峰拍板,而是有自己的判断和声音。
这种声音,未必总是正确的,有时甚至带着私利与派系的成分,但它的存在本身,构成了一种内部的校正机制。
杨宇霆死后,这种机制,在相当程度上随之消失了。
没有人愿意再轻易发出不同的声音,因为那声枪响的震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压低了所有人开口说话的意愿。
东北军在这种氛围下,走向了1931年。
1931年9月18日,夜间十时二十分,日本关东军以中国军队破坏南满铁路为借口,炮击中国东北军北大营,九一八事变爆发。
此后,东北军奉命不抵抗,撤出东北。不到半年时间,东三省相继沦陷,一百余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三千余万人口,落入日本侵略者之手。
关于九一八事变期间不抵抗命令的来源,张学良在不同时期的表态有所差异。但在晚年接受唐德刚访谈时,他明确表示,不抵抗的命令,出自他本人,而非来自南京。
这一表态,与他在台湾时期的若干说法之间,存在明显不同,因而成为研究这段历史最为重要的第一手资料之一。
九一八事变发生时,距杨常事件,不过两年零八个月。
两年零八个月前,那个在多个场合,对东北与南京国民政府之间关系问题持有不同判断的人,已经长眠于法库县的土地之下了。
而他生前说过的那些话,在此后的岁月里,随着一件又一件历史事件的发生,以一种沉默而无声的方式,在那片无人再提起的记忆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显出了轮廓。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爆发。张学良与第十七路军总指挥杨虎城,共同在西安扣押了到西安督促剿共的蒋介石,通电全国,提出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等八项主张。
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历经多方斡旋,最终以蒋介石口头承诺接受停止内战等条件而告终。
1936年12月25日,张学良亲自陪同蒋介石乘飞机返回南京。
飞机抵达南京之后,张学良随即遭到扣押。此后,他被国民政府以"首谋伙党、对于长官施以暴行"等罪名提交军事法庭审判,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后经特赦,改为无限期软禁。
从1936年12月25日,到1990年重获自由,张学良在软禁中度过了整整五十四年。
五十四年的时间,足够长了。
长到足以让一个人,把自己年轻时候做过的每一个选择,反反复复地在脑子里过上无数遍;长到足以让一些当年看起来无足轻重的细节,慢慢地变得越来越清晰;长到足以让一个人,最终在内心深处,对某一些事情,给出和当年截然不同的答案。
而那个在1929年的深夜,用一声枪响,把一个人的声音永远封住的张学良,正是在这漫长的五十四年里,一点一点地想明白了——
那个被他亲手处决的杨宇霆,究竟把什么事情,看透到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