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4月28日清晨,北京西长安街的国务院小礼堂格外安静。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零五分,几位中央领导已经落座,等着对外经济工作专题会开场。彼时全国外汇不过15亿美元,工厂里算盘声还此起彼伏,可桌面上的红头文件却要决定“派高级代表团出访西欧”的大事,气氛紧张又庄重。
会上,邓小平把目光移向一角沉思的谷牧。他说:“西方到底怎么了,要不要亲眼去看看?”谷牧掸了掸中山装衣袖,略带犹疑地回道:“资本主义那一套,也就那样。”邓笑了笑,“眼见才真,别再学李鸿章当年去了纽约半天说不出话。”场面顿时活络起来,众人都懂这句话的分量——这趟差事,非谷牧莫属。
5月2日黄昏,伊尔-62飞机自上海起飞。代表团二十余人,临行前辗转多家银行凑出旅费,竟还得每人配发一个旧军绿色腰包装外汇。飞机抖动中,有人在摩挲护照,有人在低头背英语对话,还有人琢磨“香皂和葵瓜子能不能拿去当礼物”。
中法关系在这一年悄然回暖。5月12日,客机降落巴黎戴高乐机场,法国总理巴尔竟亲自到舷梯口迎候。按照外交惯例,副总理级别的谷牧本不该享此“元首礼”,但巴尔拉着他的手,用中文说:“经济学家的经验,我们很需要。”不卑不亢的寒暄后,车队疾驰而去,沿途是整洁的街区、灯火连绵的塞纳河畔,映衬着一行中国访客复杂的神情。
那一夜的欢迎宴上,瓷白盘中摆着颜色诡异的冰淇淋。有人悄悄拉过翻译:“得加热吗?太凉了。”众人忍俊不禁,却也心头发紧——这份新奇,意味着落差。法国人急于生意开场,巴尔越过政治寒暄直问:“去年两国贸易额下滑,贵国需要什么,我们能马上列清单。”坐在主位的谷牧声音平稳,却已暗暗记下对方的迫切。
接下来的行程像抢时间。法国、比利时、丹麦、瑞士、西德——五国、三十多天、八十多个厂矿校企。比利时国王在王宫设宴,丹麦王后亲自举杯,西德北威州州长更是大手一挥:“50亿美元随时可用,200亿也能谈。”这充满“钞能力”的热情,正是石油危机后西欧产能过剩的写照——他们看中了中国的巨大市场,而中方想要的是设备、技术和贷款。
旅途中,每天都是“见缝插针式”的考察。瑞士伯尔尼的低水头水电站无人值守,控制台闪着绿光,十二名职工撑起2.5万千瓦装机量;江西水口同等规模,却有近三百名工人。马赛那家钢厂年产350万吨钢,仅七千人。再比照国内:武钢230万吨,要养六万多职工。落差不是数字游戏,而是真刀真枪地提醒人,“我们到底差在哪里”。
西欧的高速公路更让人咋舌。德国高速只占全国公路2%,却吞下三分之一的货运量。与之相比,国内公路网稀疏,卡车过隧道得掀车篷,遇到拖拉机只得慢慢跟。一次从科隆前往波恩,高速路面像镜子,一路上时速百公里的货车井然有序,没有喇叭声。随团的山东革委会副主任杨波摸摸口袋里的速写本,默默写下“要修路”。
看得多,想得更多。晚上住进宾馆,团员们常围在一起讨论:是人笨,还是体制绊脚?李灏说:“人家九年义务教育加职业培训,我们大学居然停过课,差距就在这。”有人补充,“先进设备买回来先摆仓库,再开会研究装不装,这可不行。”议论声常至深夜,第二天一早又钻工厂、下矿井,跟时间赛跑。
6月6日,考察团踏上归途。飞机一路向东,窗外云海翻涌,机舱里却是一片沙沙写字声。回国前,数十页草稿已堆成小山。两周后,《西欧考察报告》送抵中南海,详细列出十一个“震撼点”和二十二条“可行建议”,字句平实,却句句扎心。
6月22日下午,中央召开专题汇报会。会议从黄昏一直拖到深夜,八十余万字的原始记录后来又删繁就简,压缩成一万多字。谷牧站在话筒前娓娓道来,七小时滴水未歇。会场灯光炙白,华国锋目不转睛,叶老总低声议论:“这数据,得好好琢磨。”聂荣臻更是当场拍板,“不能再犹豫,赶紧引进!”
据会后记录,邓小平的意见格外干脆:“差距承认,封闭不可。现在就定原则:引进来,拿来用,别被条条框框拴住手脚。”这番话像钉子一样钉进改革进程的木板里,谁也撬不走。
7月的北京闷热异常,国务院务虚会连续开了二十多天。与会干部摁着鼻梁上的汗,第一次大张旗鼓讨论“市场”“效率”“技术引进”这些过去略显敏感的词汇。争论激烈,却又彼此尊重,大家在辩论中寻找突破口。会场外,中关村的小胡同已在悄悄酝酿第一家民办科技公司,那是另一段故事。
此后五年,占全国预算四分之一的资金投入了引进项目:秦山核电站、宝钢、首都机场扩建、京津塘高速公路……如果将1978年的西欧行视作一次“开眼看世界”,那么随之而来的决策,就是把眼界落到车床、到工地、到课堂。中国经济由此松土、撒种、发芽。
回头看,西欧提供的25亿、50亿甚至200亿美元贷款,未必都如约到账,但“走出去看一眼”的勇气与“引进来用起来”的决心,却改变了命运曲线。历史学家在档案馆翻到那份《西欧考察报告》时,常被最后一句吸引:“时间不等人,机会亦不等国家。”
谷牧当年推开一扇窗,寒风凛冽,却透出新鲜空气。四十多年过去,曾经的后发之地已高楼林立、高铁如龙。差距的存在,是鞭策,也是方位标。1978年那段航程,仍在提醒后来者:世界很大,路在脚下,眼睛要先迈出去,脚步才走得更远。